聖堂地窟那扭曲怪物的湮滅,並未帶來預想中的鬆緩。
空氣中瀰漫的能量殘渣帶著一種褻瀆的甜膩,與血腥、焦土氣味混合,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雷部天兵們沉默地執行著命令,清掃著最後的抵抗據點,動作迅捷卻難掩疲憊。
耶拉城的巷戰耗盡了他們的氣力,更磨損了心神。
不時有重傷員軀體化為流光,曳著或明或暗的尾跡沒入天際,回歸封神榜,傷勢越重,那流光便越是黯淡,歸來之期便越是漫長。
鍾素安立於破碎的主祭壇前,目光掃過狼藉不堪的聖堂。
紫袍依舊纖塵不染,唯有眼底深處一絲極淡的倦意,揭示著引動混沌雷元並非全無代價。
神識微動,感應著這座宏偉建築每一塊石磚下滲透的信仰之力,雖失了源頭,仍如頑固的苔蘚,附著在每一寸空間,低語著過往的輝煌與偏執。
“天帝陛下。”王彥踏步上前,甲冑上沾染的灰黑血漬尚未乾透,“城內殘餘抵抗已肅清。
負隅頑抗者皆已伏誅,餘下婦孺老弱已集中看管。”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連日血戰留下的粗糲。
岳雲的神魂已回歸封神榜,副將暫代其職,此刻亦上前稟報:“各處官邸、神殿、哨塔均已控制,未再發現成建制抵抗。然…零星冷箭與自殺衝擊,仍有發生。”
曲源最後補充,面色凝重:“搜檢過程中發現大量地下秘窟、暗室,藏匿頗多典籍、聖器,能量反應斑雜。
部分割槽域設有惡毒結界,觸發後皆已強力破除,折損了七名弟兄。”折損,便是神魂重創,短期內再無重返戰場的可能。
鍾素安靜靜聽著,面上無波無瀾。
待諸將稟畢,他緩緩踱步,靴底踩過教皇自刎留下的那片已呈汙褐色的血痂,發出細微的脆響。
“聖光根基,不在磚石,不在金鐵,而在人心,在傳承。”
鍾素安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金石般的決絕,在這空曠破敗的聖堂中迴盪,“毀其廟堂,滅其經典,方能斷其根脈。”
鍾素安停下腳步,目光投向那被岳雲撞塌的牆壁缺口,外面是硝煙未散的耶拉城。
“傳令:焚燬大教堂及城內所有附屬宗教建築,一磚一瓦,不可留存。
所有圖書館、藏書室、私人卷冊,乃至片紙隻字,凡與聖光教義相關者,悉數搜檢集中,於中央廣場堆積待焚。
抗命隱匿者,格殺勿論。”
命令一下,諸將心神皆是一凜。焚城毀書,這是要絕滅一方文明之根。
王彥眼中閃過一抹銳光,毫不猶豫拱手:“遵旨!”
他轉身便去調派兵力,曲源微微吸氣,亦領命而去,深知此舉意義之重,亦知後患之深。
唯有岳雲副將,面上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遲疑。
他是讀書人出身,對“書”總存著半分敬畏,縱是敵國之典,亦覺毀之可惜。
但這絲遲疑在對上鍾素安那雙深不見底、紫電隱現的眸子時,頃刻消散無形,化為絕對的服從。
雷部天軍的效率極高,命令如漣漪般擴散至全城。
一隊隊天兵手持雷火符籙,闖入那些雖受損卻仍顯巍峨的神殿、祈禱所、懺悔堂。
雷光擲出,烈焰騰起,迅速吞噬精美的雕花木窗、彩繪玻璃、絲綢帷幔。
附著其上的微弱聖力在雷火中發出細微的悲鳴,旋即消散。
石柱傾頹,穹頂塌陷,千年信仰積澱的華美軀殼,在熊熊烈火中發出痛苦的呻吟,化為斷壁殘垣。
另一些天兵則負責更為繁瑣的任務——搜書。
從宏大的公共圖書館到貴族的私人藏書樓,再到普通修士狹小的居所,無一遺漏。
羊皮卷、莎草紙、線裝古籍、甚至刻畫著符文的石板……被粗暴地從書架、暗格、甚至地窖中拖拽出來。
過程中並非一帆風順。
一座偏僻修道院的地下書庫,老修士以孱弱之軀撲在書架上,嘶啞地詛咒著,被天兵毫不留情地拖開。
他渾濁的眼中流下血淚,竟猛地一頭撞死在石階上,鮮血濺溼了幾卷古老的羊皮卷。
某貴族府邸,女主人哭喊著將一本鑲嵌寶石的聖典抱在懷中,聲稱那是家族傳承之物,與教義無關。
帶隊校尉神識掃過,察覺其上傳來的微弱卻純粹的聖力波動,面無表情,一劍鞘將其擊昏,取走聖典。
更有甚者,在一處看似普通的民居灶臺下,發現暗格,內藏數卷以密文寫就的典籍,顯然涉及更深層次的禁忌知識。
試圖抵抗的男主人被當場格殺。
哭嚎、咒罵、哀求、絕望的嘶吼,在耶拉城各處零星響起,又迅速湮滅在雷部天兵冰冷高效的執行過程中。
這是一場針對知識的屠殺,冷酷,徹底。
中央廣場,昔日耶拉城歡慶集會之地,此刻已堆起一座座越來越高的“書山”。
各種材質、各種文字、各種年代的典籍被毫不憐惜地拋擲其上,形成一種怪異而悲涼的景觀。
羊皮卷的沉鬱氣味、陳舊紙張的黴味、新墨的清香、還有血腥與焦糊味混雜在一起,瀰漫在空氣中。
天兵們沉默地搬運著,臉上大多沒有甚麼表情。
長期征戰,早已磨鈍了許多感官。
唯有少數出身文職或年輕的天兵,看著那些裝幀精美、顯然凝聚著無數心血的典籍被如此對待,眼中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與惋惜。
王彥親自監督廣場秩序,鷹隼般的目光掃視四周,防止任何意外。
曲源則帶人不斷巡查全城,確保無一處藏書遺漏,無一座宗教建築依然矗立。
烈火在城區四處燃燒,黑煙滾滾,遮天蔽日。
焚燬建築的爆裂聲、樑柱倒塌的轟鳴聲,與廣場上書冊不斷堆積的窸窣聲,構成了耶拉城陷落後最令人心悸的樂章。
鍾素安不知何時已走出大聖堂,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廣場邊緣的一座殘破鐘樓頂端,俯瞰著下方那越堆越高的書山,以及更遠處在火海中哀嚎崩塌的城市。
風吹動他的紫袍,獵獵作響。身後是沖天的黑煙與火光,面前是即將被徹底毀滅的文明積澱。
他眼神幽深,無喜無悲,如同萬年寒冰。
絕靈之策,行至此步,已無回頭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