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堅話音未落,腳下大地毫無徵兆地猛烈一顫,彷彿有甚麼巨大無比的東西在地底深處斷裂開來。
一聲沉悶到極點的、非人非獸的哀鳴,從地心最深處幽幽傳來,穿透厚厚的土層和岩石,直接敲擊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呃!”石堅悶哼一聲,以劍拄地才勉強站穩,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難看。
這聲響並非透過耳朵聽見,而是直接震盪魂魄。
“地、地龍翻身了?!”石少堅驚恐地環顧四周,廢墟上的碎石瓦礫嘩啦啦地滾動。
震動僅僅發生了那麼一下,緊接著便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天空之中,原本被血雲和怨氣籠罩的暗紅色天幕,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其後灰暗卻真實的天空。
但這份“清明”並未帶來任何安心感,反而有一種更加徹骨的寒意隨之瀰漫開來。
“不對…”林九的聲音帶著顫抖,他剛剛趕到紫禁城邊緣,恰好目睹了天空異變,感受著腳下大地傳來的最後悲鳴。
“這不是地動…這是…龍脈的哀嚎!”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語,眾人腳下,那被老妖婆強行維繫、又經萬魂血蓮和五雷正法瘋狂摧殘的核心龍脈節點,終於走到了盡頭。
一聲更加清晰、更加淒厲、充滿了無盡痛苦與絕望的悲鳴沖天而起,隨即。
咔嚓!
一聲清晰的、彷彿琉璃玉器徹底粉碎的脆響,迴盪在每一個修行者的感知深處。
這是靈脈斷絕、地氣潰散時直接作用於神唸的哀音!
深坑之中,最後一絲殘存的、金黃中夾雜著汙黑的龍脈地氣,如同被戳破的氣囊,發出“嗤”的輕響,瘋狂外洩。
在湧出的瞬間就彷彿失去了所有活力,迅速黯淡、分解、消散,化為虛無。
核心龍脈節點,徹底崩毀!
“完了…”四目臉色煞白,手中的列瘟印光芒雖在,卻彷彿失去了某種依託,感受著維繫天地靈機的根本之物徹底消散。
四目喃喃自語,“抽旱魃,煉妖蓮,本就油盡燈枯…這最後一下…徹底斷了…”
以京城為核心,這片古老神州大地的深處,彷彿被點燃了連鎖毀滅的引信。
一種無形的、卻能被所有修行者清晰感知的“流逝感”開始出現。
不再是地動山搖,而是天地間的“生機”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消退。
西面,太行山脈深處,一處隱秘的山谷中原本靈氣氤氳,此刻那濃郁的靈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谷中一潭千年靈泉雖未乾涸,但水面靈光迅速黯淡,泉水變得渾濁平凡。
南面,長江流域,某段大江之下原本暗流湧動、蘊藏靈機的水脈猛然一滯,江心冒出大片絕望的氣泡。
水脈中蘊藏的靈韻如同退潮般消散,江水依舊奔流,卻失了往日的靈性。
東面,沿海某座名山,山巔常年匯聚的靈霧如同被無形之手攪動,不再凝聚,緩緩散入普通空氣之中,山間靈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
北面,草原與大漠交界處的古老祭壇遺址,最後一塊承載著微弱地力的石碑悄然裂開數道縫隙,內部殘存的靈光如同風中殘燭,搖曳著、微弱地逸散,最終徹底熄滅。
哀鳴!破碎!消散!
四面八方,無論大小,那些殘存的、本就虛弱不堪的龍脈支脈、靈眼節點,如同感受到了主脈的死亡,紛紛發出最後的、微弱的哀鳴,接連不斷地破碎、湮滅!
天地間的靈氣,失去了最後的源頭與依託,開始了一場緩慢而不可逆轉的大潰散。
聯軍修士們剛剛從戰勝強敵的短暫鬆懈中回過神來,臉上的慶幸尚未褪去,便立刻被這感知中的劇變扼殺。
“不對勁…天地靈氣…在變稀薄!”
一名茅山弟子驚恐地嘗試吸收周遭靈氣,卻發現以往呼吸間便能引入體內的能量微粒,此刻變得難以捕捉,效率驟降。
“不是錯覺!真的在消散!速度…好快!”
另一名龍虎山弟子聲音發顫,他伸出手,清晰感受到空氣中原本無處不在的能量正在如同沙漏中的流沙般飛速流逝。
雖然並非瞬間消失,但這種眼睜睜看著根基崩塌的感覺更令人絕望。
“龍脈斷了…靈氣的根沒了…完了…徹底完了…”
一個年紀頗大的散修癱坐在地,老淚縱橫,他修為不高,卻對天地靈氣的感知尤為敏銳。
“散了…都散了…再也回不來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每個人都清晰地感覺到,周身原本充盈的天地靈氣,正以恐怖的速度變得稀薄!
雖然並非立刻一點不剩,但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整個世界將變得如同沙漠般貧瘠。
修行者依賴靈氣如同凡人依賴空氣,此刻卻彷彿看著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窒息感撲面而來。
體內的法力仍在,但用一分便少一分,以往呼吸間便能自然恢復的損耗,此刻恢復起來變得異常艱難和緩慢,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法力,變成了無法再生的消耗品。
“符籙…繪製好的符籙靈性在流失!”一個弟子驚慌地發現,他腰間布袋裡的黃符正以緩慢但確實可見的速度失去靈光,符文線條變得暗淡。
“法器…法器內部的靈紋光華也在減弱!”
有人捧著隨身攜帶的羅盤,看到指標微微顫抖,盤面上精心燒錄的符文不再像以往那樣熠熠生輝。
絕望。
冰冷的、逐漸加深的絕望,比之前面對慈禧和薩滿教主時更加折磨人。
戰場上短暫的死寂被打破,此起彼伏的、壓抑不住的驚呼、哭泣和絕望的吶喊。
“我們贏了…可我們贏了有甚麼用?!靈脈斷了!靈氣在消失!”
“數百年的苦修…以後…以後該怎麼辦?修為再也無法寸進了嗎?”
“何止無法寸進!法力用一點少一點…我們…我們都會變成空有境界卻無法力的廢人!”
石少堅扶著師父,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石堅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並非因為傷勢,而是源於這天地劇變帶來的衝擊。
石堅的目光依舊掃視著戰場,但先前那銳利如鷹隼的眼神,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深深的疲憊與悲涼。
他能感覺到,自己與天地間雷霆之力的聯絡正在變得模糊、疏遠。
林九和四目道長快步走到石堅身邊,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驚駭與無力。
“大師兄…”林九的聲音乾澀無比,“這氣息…”
“龍脈崩毀,靈氣潰散…末法之世…”石堅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開始了。”
一句話,宣判了一個輝煌時代的緩緩死刑。
勝利的喜悅被殘酷的現實碾得粉碎。
劫後餘生的聯軍,臉上只剩下無盡的茫然、逐漸清晰的絕望與徹骨的悲涼。
他們站在廢墟上,站在一個時代漸漸傾斜的墓碑前,贏得了戰鬥,卻親眼目睹了未來的根基在眼前崩塌。
天空變得前所未有的“乾淨”,卻也前所未有的“空洞”。
風依舊在吹,卻再也帶不來絲毫靈韻,反而像在加速抽乾這個世界最後的“活力”。
一種緩慢的窒息感,籠罩了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