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島的暖風裹挾著清甜花香,終究沒能徹底熨平東海化工區烙在眾人神魂深處的焦痕與腥氣。
嘉樂盤坐臨海青巖之上,膝上橫著化血神刀,刀身暗紅流光比離島時沉凝許多,卻隱隱透著一股飽食後的慵懶兇意。
他閉目搬運周天,試圖將雷烤巨魷血肉帶來的磅礴精氣與刀中凶煞徹底熔鍊,眉頭微蹙,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鷓鴣立在不遠處的崖邊,瘟癀傘並未撐開,傘尖垂下一縷若有若無的碧綠煙氣,探入下方翻湧的海浪。
她的元神之力如同無形的絲網,細細梳理著洋流中殘存的汙濁氣息。
化工區雖破,那積年累月滲入地脈骨髓的屍毒與化學劇毒,如同惡疾的根鬚,豈是嘉樂一刀、眾人一場雷火便能斬盡燒絕?
腥鹹的海風中,她依舊能捕捉到一絲微弱卻極其頑固的、混合著腐臭與金屬鏽蝕的異味,正隨著洋流悄然彌散。
四目則毫無形象地攤在沙灘上,曬著久違的太陽,列瘟印被他當成鎮紙壓著一本泛黃的《奇毒彙纂》,嘴裡叼著根草莖,哼著荒腔走板的調子。
只是偶爾望向東方海平線盡頭那片看不見的廢墟時,鏡片後的眼神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鍾素安便是此時離島的,無聲無息,未驚動任何人。
只在鷓鴣元神掠過身側時,留下了一道極淡的意念:“汙穢未盡,終為禍胎。我去去便回。”
碧濤號尚在修補,鍾素安未取任何法器,只負著那柄古樸無華、通體呈現溫潤青碧色澤的蘋石長劍。
一步踏出,身形便融入了海天之間蒸騰的水汽,快得只留下一抹淡淡的青痕。
重返東海化工區,景象比離開時更顯死寂荒涼。
貫穿大地的焦黑溝壑如同大地被撕裂後凝固的傷疤,邊緣泥土依舊蒸騰著滾燙的戾氣。
堆積屍丘焚化的厚厚黑灰被海風捲起,打著旋,如同不散的怨魂在廢墟間遊蕩。
曾經毒霧瀰漫的核心地帶,灰黃霧氣雖已稀薄大半,卻並未徹底消散。
如同垂死巨獸撥出的最後一口濁氣,帶著頑強的腐蝕性,纏繞在扭曲的鋼筋骨架、破碎的水泥塊上,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地面那層滑膩的、混雜著化學殘渣與腐爛物的黑泥,失去了屍王力量的維繫。
正緩慢地滲出粘稠腥臭的黃綠色膿水,匯入低窪處,形成一個個散發著刺鼻惡臭、冒著死亡氣泡的小小毒潭。
絕對的死寂,連一絲蟲鳴鳥叫也無。風掠過殘破的廠房,發出嗚咽般的空洞迴響,更添幾分毛骨悚然。
鍾素安懸停在半空,青衫在帶著毒性的微風中拂動。
他目光沉靜,掃過這片被徹底玷汙、生機斷絕的大地。
元神之力不再試探,而是如同水銀瀉地,毫無保留地沉入腳下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壤深處。
穿透焦黑的表層,穿過混雜著屍骸骨粉和化學沉積物的中間層,直抵那承載萬物、卻早已被劇毒與死氣淤塞得奄奄一息的地脈靈樞!
觸感傳來,冰冷、粘稠、凝滯。
地脈深處,原本應如江河奔騰的磅礴生機,此刻被粘稠如瀝青的屍毒、糾纏如毒蛇的化學汙染、以及億萬亡魂殘留的怨戾死氣死死堵塞。
靈樞黯淡無光,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帶著痛苦的痙攣,每一次試圖流轉都引發更深沉的淤塞與反噬。
這片土地,正在無聲地窒息、腐爛,並將這致命的毒素,透過無形的脈絡,悄然滲透向更廣闊的天地,汙染水源,侵蝕植物,最終毒害一切生靈。
“病入膏肓,當用虎狼之藥。”鍾素安低語,聲音清冷,卻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
他緩緩抬手,握住了背後那柄青苹石劍的劍柄。
劍身入手溫潤,並無尋常神兵的鋒銳寒芒,反而透著一股源自亙古大地深處的、厚重而內斂的生機。
鍾素安身形微沉,一步踏下!
並非踏在虛空,而是踏在腳下這片痛苦呻吟的大地之上!
足尖落點,正是嘉樂那驚天一刀劈出的焦黑溝壑最核心、也是大地創傷最深之處!
“鎮!”
一字吐出,聲如黃鐘大呂!鍾素安雙手握劍,青筋在手背隱現,將全身法力、元神意志、乃至引動的一絲天地道則,盡數灌入手中青苹石劍!
劍身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碧光華,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穿透力,如同沉寂萬載的古玉驟然甦醒!
鍾素安高舉石劍,劍尖直指蒼穹!
動作古樸,毫無花哨,卻帶著開天闢地般的沉凝氣勢!
“貫!”
雙臂筋肉賁張,青苹石劍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碧色流光,攜著萬鈞之勢,狠狠貫入腳下那深不見底的焦黑溝壑!
嗤——!!!
劍尖刺入焦土的瞬間,並非金鐵交鳴,而是一種沉悶至極、如同鈍器刺入朽木敗革的撕裂聲!
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粘稠如實質的墨綠色屍毒瘴氣,混合著刺鼻的化學黃煙,如同被刺破的膿瘡,猛地從劍身刺入的裂口處噴湧而出!
帶著淒厲的尖嘯,直衝雲霄!那瘴氣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哀鳴。
青苹石劍的劍身,瞬間被這至汙至穢的毒瘴包裹、侵蝕!碧色光華在濃墨般的毒瘴中明滅不定,如同狂風中的燭火!
“負隅頑抗。”鍾素安眼神一厲,雙手死死抵住劍柄,體內法力再無保留,如長江大河般瘋狂湧入劍身!
石劍上的碧色光華驟然內斂,由璀璨轉為一種深邃沉凝的暗青,劍身嗡鳴震顫,一股源自洪荒大地的磅礴鎮壓之力轟然爆發!
嗡——!
大地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痛苦的轟鳴!
那噴湧的毒瘴如同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勢頭猛地一滯!石劍一寸寸,堅定無比地向下深入!
劍身所及之處,焦黑的土壤、凝固的金屬熔渣、混雜的屍骸碎片,一切阻礙,如同冰雪遇驕陽,無聲無息地消融、排開!
十丈!百丈!直至深深刺入那淤塞如鐵、冰冷死寂的地脈靈樞核心!
就在石劍劍尖觸及那粘稠凝固的地脈核心的剎那。
“引!”
鍾素安仰天清嘯!握劍的雙手猛然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