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深深吸了一口渾濁的空氣，氣息灼燒著肺腑，卻也比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毒瘴與絕望好上千百倍。
她目光掃過戰場，巨大的屍丘已化為一片鋪滿厚厚黑灰的死亡平原。
唯有那道嘉樂斬出的、深不見底的焦黑溝壑，如同大地的猙獰傷口，無聲訴說著方才那驚世一刀的餘威。
“打掃戰場，清點傷亡，一刻鐘後撤離。”鷓鴣的聲音帶著大戰後的沙啞，卻依舊清晰穩定，如同定海神針。
弟子們沉默而迅疾地行動起來。煉魂幡幽光收斂，化作一面面略顯黯淡的旗子被小心收起。
有人默默將重傷的同袍扶起，喂下丹藥；有人仔細搜尋著廢墟，將散落的法器殘片或尚有價值的材料拾起。
空氣裡瀰漫著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亢奮——化血神刀飲血裂天的那一幕，足以烙印在所有目睹者心底。
嘉樂依舊拄著刀，站在溝壑邊緣，胸膛劇烈起伏。
汗水混合著汙血，在他年輕卻已顯剛毅的臉上衝出幾道溝壑。
刀身暗紅，彷彿一頭饜足後假寐的兇獸，沉甸甸地壓在他手中，傳遞來一股滾燙的、幾乎要撐爆經脈的兇戾力量。
他試著抬了抬手臂，痠麻沉重，方才那傾盡全力的一刀，抽乾的不僅是屍王的生機，似乎也帶走了他大半的體力。
四目道長走到嘉樂身邊，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讓嘉樂一個趔趄。
“好小子！這一刀，夠你師父吹上十年！”他扶了扶歪斜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嘉樂手中的化血神刀，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歎。
“這刀…怕是更要不得了，你小心點，別讓它反客為主。”
鷓鴣也走了過來，遞過一個古樸的玉瓶：“凝神丹，趕快服下。你氣血虛浮，神元躁動，需儘快調息穩固。”
目光落在嘉樂緊握刀柄、指節發白的手上，那刀柄上纏繞的不知名獸皮，正隱隱透出暗紅的光暈，彷彿在呼應著主人體內奔湧的凶煞之力。
嘉樂接過丹藥，一口吞下，一股清涼瞬間自喉間化開，勉強壓下了丹田處那股沸騰般的燥熱。
他咧嘴，露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師姑放心，刀…就是刀！”
休整時間短暫。當最後一縷硝煙被海風吹得支離破碎，鷓鴣果斷下令：“登舟，返航桃花島！”
巨大的樓船法器“碧濤號”早已懸停在港口外的海面上，船身符文流轉，散發出柔和的碧藍光暈，將下方翻湧的海水都映得通透了幾分。
眾人魚貫登船，沉重的腳步聲踏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如同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船體微微一震，符文驟然亮起，破開渾濁的空氣與海浪，朝著遠離這片死亡海岸的方向駛去。
樓船離岸，速度漸增，化工區那龐大廢墟的輪廓在視野裡迅速縮小，最終被翻騰的海霧徹底吞沒。
海風終於變得純粹，帶著鹹腥與清涼，猛烈地灌入每個人的口鼻，吹散了髮間殘留的焦糊與腥臭。
緊繃的弦，在這一刻，似乎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
幾個年輕弟子忍不住靠著船舷，大口貪婪地呼吸著清冽的海風，彷彿要將肺裡積攢的濁氣徹底置換乾淨。
有人低聲交談起來，聲音裡帶著後怕，更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談論著嘉樂那開天闢地的一刀，談論著煉魂幡如何鎖住屍潮，談論著列瘟印裂淵時的恐怖威能。
甲板上的氣氛，如同繃緊的弓弦緩緩鬆弛，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四肢百骸。
嘉樂獨自坐在船尾一處僻靜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船舷。
化血神刀橫在膝上，刀身那層暗紅流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
他閉上眼，全力運轉《九轉紫電國術訣》，引導著體內那股龐大得近乎失控的兇戾能量，試圖將其馴服、煉化、融入自身的氣血洪爐。
每一次周天搬運，都像是在駕馭一頭狂暴的怒龍，經脈傳來陣陣撕裂般的脹痛，汗水再次浸透了他的後背。
鷓鴣站在船頭，瘟癀傘並未收起，只是懸在身側緩緩旋轉，灑下薄薄的碧綠光暈。
她遠眺著前方看似平靜的海面，眉心的符詔金紋卻微微閃爍，元神之力如同無形的觸角，謹慎地探入下方幽深的海水。
大海的寧靜之下，總潛藏著令人心悸的未知。
四目道長則蹲在另一邊船舷，饒有興致地清理著他那方列瘟印上沾染的汙穢和鏽跡，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俚曲。
樓船乘風破浪，已深入近海。
天色不知何時變得有些陰鬱，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海平線上。
前方海域，一片巨大的、旋轉不休的深藍色旋渦映入眼簾，直徑足有數里之廣。
旋渦中心幽暗如墨，彷彿通往九幽深淵的入口。
海水被無形的巨力撕扯著，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形成一圈圈翻湧著白色泡沫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水牆。
“前方渦流，繞行！”掌舵的弟子高聲示警，聲音被海風扯得有些破碎。
碧濤號船體微微傾斜，符文閃爍，準備轉向避開那吞噬萬物的巨大水渦。
船上眾人也只是隨意瞥了一眼那壯觀的自然之威，並未太過在意。
大海之上，此等景象雖不常見，卻也並非絕無僅有。
就在船頭即將偏離漩渦邊緣的剎那——
異變陡生！
轟隆！！！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並非來自天空，而是源自那幽暗的漩渦之底！
彷彿有甚麼龐然巨物在深淵中猛烈地撞擊著大地！整個海面猛地向上一拱！
碧濤號巨大的船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船底龍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劇烈地向上拋起！
甲板上猝不及防的弟子們頓時東倒西歪，驚呼連連，如同滾地葫蘆。
裝著丹藥、材料的箱子翻滾著砸落，叮噹作響。
鷓鴣足下生根，紋絲不動，眼中寒芒爆射：“看水下！”
話音未落，那巨大的旋渦中心，猛地炸開！
不是爆炸，而是被一個難以想象的恐怖存在，生生撐爆！
海水如同沸騰般沖天而起，化作漫天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