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素安最後一座親手雕刻的“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雕像,仔細安放進師傅千鶴道長的行囊深處。
指尖拂過雷部正神冷硬威嚴的木刻線條,新木的微糙觸感帶著他灌注的心意。
“師伯,師傅,”鍾素安退後一步,對著林九道長和千鶴道長深深一揖,聲音清朗,壓下了心底那抹初離巢穴的微瀾。
“兩尊法相,一鎮義莊,一歸道場。弟子一點心意,祈請天尊護佑師門清寧。”
林九道長捻著短鬚,眼中情緒複雜,欣慰混著憂慮,最終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
“素安,你這孩子心意是好的,外面天地廣闊,卻也險惡叢生。
遇事多想一步,多看三眼,莫要仗著修為便失了謹慎。”
千鶴道長沒有說話,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沉厚,彷彿將半生行走江湖的警醒與關切,都凝在了這一拍之中。
數日前,鍾素安已將“神劍御雷劍訣”的心法口訣、行氣關竅、引雷之要,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林九師伯、四目師叔以及恩師千鶴。
看著師伯師叔們初窺門徑,指尖引動微弱卻真實的電芒時,眼中那份驚異與灼熱的光,鍾素安心中也湧起暖流。
山風凜冽,捲過義莊門前的空地,帶著深秋刺骨的肅殺。
鍾素安背上簡樸的行囊,再次鄭重拜別。
身影轉過山坳,將凝聚了數月溫情與煙火氣的義莊徹底留在身後。
初離師門,山路崎嶇,倒也還算太平。
鍾素安足下輕點,身影在蒼翠林木間飄忽如風,一身渾厚功力流轉如意,通體舒泰。
源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帶來的那份冷靜與洞見,讓他面對這陌生天地時,總帶著一種超然的審視。
這份源於“現代經驗”的審視,很快便撞上了此方世界赤裸裸的殘酷。
修行界的兇險,終究非紙上談兵可悟,亦非聰慧機敏可全然規避。
山川草木之間,隱匿著致命的殺機,等待著他這個經驗尚淺的“雛鳥”。
穿過一片常年被灰綠色瘴氣籠罩的幽谷,前方豁然是一處怪石嶙峋的開闊山坳。
嶙峋的巨石如同蟄伏的巨獸,投下扭曲的陰影。
山風穿坳而過,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捲起地上的砂礫和枯葉。
鍾素安腳步踏入山坳的剎那,眉心深處那道內蘊紫電的閃電紋路,毫無徵兆地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灼熱感!
並非預警攻擊,而是對某種深沉、粘稠惡意的本能感應!昭天雷眼雖未睜開,其洞察禍福、感知業力的神異已然顯現!
“小畜生!終於讓老夫尋到你了!”
一聲飽含著無盡怨毒、彷彿從九幽地獄擠出來的嘶吼,猛地撕裂了山坳的死寂!聲音尖利扭曲,如同鏽刀刮骨,帶著刻骨銘心的恨意!
左側一塊形如巨蟒昂首的嶙峋怪石後,一道枯槁的身影如同被彈射出的腐屍,踉蹌著撲了出來!
正是當日在義莊被九子鬼母阻擋片刻後,重傷遁逃的枯槁老者!
此刻形容更加可怖,半邊身子纏著被黑褐色汙血浸透的破爛布條,露出的皮肉呈現出死灰的潰敗顏色,一隻眼睛渾濁不堪,另一隻卻燃燒著近乎瘋狂的怨毒火焰。
氣息雖然虛浮紊亂,如同風中殘燭,但那股傾盡三江五海也難以洗刷的恨意,卻凝成了實質的殺機!
枯爪般的手指死死指向鍾素安,聲音因極致的恨意而顫抖:“毀我心血!滅我銀屍!壞我殭屍盟百年大計!
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定要將你抽魂煉魄,挫骨揚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來。
鍾素安眼神平靜,右手已按上背後古樸長劍的劍柄。
真氣在三十六丹田內加速流轉,護體罡氣蓄勢待發。這老鬼竟如跗骨之蛆,重傷之下還能追蹤至此?
“桀桀桀……枯骨老鬼,看來你是真被這小崽子打殘了,連點像樣的狠話都吼不響亮了。”
一個陰冷、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譏諷,從山坳另一側傳來。
鍾素安心頭警兆驟升!猛地循聲望去!
只見右側一片亂石陰影中,緩緩走出兩人。不,準確地說,是一人一屍!
當先一人,身形佝僂,裹在一件寬大的、用無數塊灰暗屍皮縫製而成的袍子裡。
兜帽低垂,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個乾癟得如同骷髏的下巴和兩片毫無血色的薄唇。
拄著一根扭曲的、頂端鑲嵌著慘白骷髏頭的木杖,每一步踏出,腳下乾燥的砂石都彷彿被無形的陰寒凍結,凝結出細微的白霜。
一股沉凝、晦澀、如同墓穴深處積攢千年的陰冷氣息,如同無形的潮水,隨著他的出現瀰漫開來,瞬間壓過了枯槁老者的瘋狂怨氣,讓整個山坳的溫度驟降!
地師巔峰!
鍾素安瞳孔微縮。
這灰袍老者身上散發出的法力波動,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沉凝厚重。
帶著強烈的腐朽與死亡意蘊,赫然是踏足了地師巔峰境界的邪道巨擘!
而在灰袍老者身側半步之後,矗立著一具高大魁梧的身影。
比尋常銀甲屍更加雄壯,近乎一丈!全身覆蓋著暗沉近乎墨色的銀灰色角質層,如同披掛著一身扭曲猙獰的活體鎧甲。
關節處生著尖銳的骨刺,在昏沉天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幽冷寒芒。
它沒有咆哮,只是靜靜地矗立在那裡,赤紅如血的屍瞳,如同兩盞來自地獄的燈籠,死死鎖定鍾素安。
一股沉重如山的兇戾屍煞之氣,如同粘稠的血漿般從它身上散發出來,所過之處,空氣扭曲,連光線都似乎被吞噬!
僅僅是目光的注視,就帶來一種令人窒息、彷彿心臟被無形巨手攥緊的恐怖壓迫感!
巔峰銀甲屍!
這絕非義莊那兩頭可比!其氣息之兇悍凝練,屍煞之精純濃郁,赫然已站在銀甲屍這一層次的頂點!
距離那傳說中的金甲屍王,恐怕也只差一線契機!
枯槁老者(枯骨上人)看到來人,獨眼中怨毒稍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畏懼與討好的神色,嘶聲道:
“屍傀長老!就是這小畜生!就是他壞了盟中大計,還險些要了老朽的命!他身上有古怪!
雷法厲害得邪門!”他指向鍾素安,語氣急促。
被稱為屍傀長老的灰袍人,兜帽下兩點幽綠的光芒微微閃動,如同毒蛇的瞳孔,越過枯骨上人,直接落在鍾素安身上。
那目光冰冷、黏膩,帶著一種審視砧板魚肉般的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如同毒蛇吐信:“哦?能讓你枯骨老鬼栽這麼大跟頭,還勞動老夫親自跑一趟……小子,你倒是有點意思。”
他頓了頓,骷髏杖輕輕一頓地面,發出沉悶的叩擊聲,“交出你身上那雷法的根底,還有……你識海里那點有趣的小東西。老夫或許,給你留個全屍。”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具巔峰銀甲屍,屍瞳中的血光猛地熾盛一分!
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壓抑、卻如同悶雷滾過的恐怖低吼!
一股更加狂暴的凶煞之氣轟然爆發,如同無形的衝擊波席捲山坳!地面細小的碎石簌簌跳動!
鍾素安按劍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體內三十六丹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發出沉悶的雷鳴!
眉心閃電紋路灼熱感陡然加劇,彷彿有雷霆在其中孕育咆哮!
昭天雷眼傳遞來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識海!
前有怨毒瘋狂、不惜同歸於盡的枯骨上人!
側有氣息沉凝如淵、深不可測的地師巔峰邪修屍傀長老!
旁有兇焰滔天、屍煞凝練如實質的巔峰銀甲屍!
三方氣息,如同三座無形的大山,從三個方向轟然壓下!
枯骨上人的怨毒詛咒,屍傀長老陰冷的貪婪審視,銀甲屍那沉重如山、鎖定生機的恐怖煞氣,交織成一張無形的死亡之網,將整個山坳籠罩得密不透風!
三股截然不同卻同樣致命的殺機,在無聲地碰撞、擠壓、沸騰!
鍾素安孤身立於山坳中央,青衫在凝滯的空氣中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