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旭她們不明就裡 —— 為甚麼出來玩還要化全妝啊?
可還是在化妝師連哄帶騙下都扮上了,王服林讓老李悄悄架好攝影機,更是對其他人說:“不許去打擾她們,讓她們展示最真實的一面!”
姑娘們到了梅林,果然都被這罕見的美景給深深吸引住了。
活潑一些的嬉笑於花樹間,沉靜一些的拿著劇組準備好的小道具,為花樹繫上小彩幡,綾羅做的小車馬……
一幫渾渾噩噩,卻又花枝招展的姑娘們讓整片梅林都變的鮮活了起來。
白鐵軍看的心癢難耐 ,手裡的照相機快要按捺不住了。
可惜王服林有要求,這段鏡頭他要剪進“送花神”的鏡頭中去,顯示出大觀園裡,花團錦簇的色彩 ,以及姑娘們天真爛漫的氣氛……
只有陳小旭一個人知道這是拍攝任務,因為這兒有她一個特寫。
白鐵軍給了她一大包梅花瓣,對她說:“待會兒你不經意地走到橋上,看著涓涓流過的河水多愁善感一下。這時候把花瓣慢慢灑進河水裡,從橋洞漂浮而過,我們不僅要拍你,還要拍花瓣順流而下的空鏡頭。”
陳小旭忍不住吟道:“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
嘆了口氣,又道:“她的身世,她的情思,她的眼淚……把這落花流水的畫面穿插進去,“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哎,我只是想象這畫面,就快要落淚了。”
白鐵軍被她唬的一愣一愣的:“這麼有文采的麼?”
陳小旭撲哧一樂:“這不就是書中原有的嗎?”說完這句,又揹著手,歪著頭,一臉捉頰地看著他:“原來你偶爾也會露出蠢笨的模樣。”
這丫頭……
白鐵軍嫻熟的直翻白眼:“對了,你是蘇州人。”
“你才是蘇州人!”
白鐵軍挺無語:“好吧,林黛玉是蘇州人。她這算是回故鄉了。”
陳小旭看著這片梅林,兩眼逐漸失焦:“皇帝為甚麼要點他來做巡鹽御史,倘若他只是翰林院編修這樣的清貴,家裡是不是也該有這樣的一片梅林?”
林如海死在了任上,在這之前,把唯一的孤女託付給了他外祖母。
黛玉在大觀園,看見這熟悉的故鄉園林,睹物思人,落花流水間 ,留下了她的幽思。
“……”
在這個小山村,最最重要的一場戲份就是林黛玉葬花。
這場面太仙了,導演組擔心她到時候情緒不到位,提前便讓陳小旭在此醞釀。
白鐵軍拿著照相機,偷感十足地躲在一旁,對她說:“你就走過去,再走過來,別往我這兒看。”
陳小旭也學他把白眼都快翻到了天靈蓋上:“我怎麼覺得自個像個傻子!”
“你這是點我呢唄?你還照不照相了?”
陳小旭立刻眉開眼笑:“照呀,你別急。”
整個劇組,都知道白鐵軍有個照相機。這傢伙自己買的,還自備彩色的膠捲!
這可是彩色照片,誰不想照一張呢,拍戲間隙,一看見他把相機拿出來,這幫丫頭們就爭相恐後去找他給照相。
即便是林妹妹,也不能例外。
白鐵軍拿著相機取景構圖,遲遲沒有按下快門。
他在等,等一個腦海中的畫面。
道具組在曲徑上紮了一些竹籬笆,黛玉荷著花鋤,提著花囊,沿著曲徑,步過小橋,緩緩而去……
陳小旭緩緩上了石橋,瞥了一眼流水,眼神裡淡淡的愁,深深的情……
這畫面,神了!
白鐵軍咔嚓、咔嚓地猛按快門,就跟膠捲不要錢似的。
他都想好了回頭照片上寫甚麼了,就寫“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
對了,這個字不念“冷”。
“……”
葬花的那場戲,王服林決定最後來拍。
他要搶時間,先拍蘇州園林裡的戲。
現代人可能沒有概念,蘇州的園林,是舉世聞名的。
哪怕是1985年的春天這個時間節點上,趕上旅遊旺季,比如拙政園、獅子林、留園、虎丘這些園子,每天都能接待上萬名的遊客!
而且人家也不可能讓你免費拍,拍攝一天,不光是費用驚人,光是擁擠的遊客,看見你們在這兒拍電視劇,隨便來個圍觀,就能讓演員們體驗一把“花花”的待遇;別說拍戲了,光是維持秩序都維持不過來。
也就是楊節,敢在這些著名園子裡硬拍。
王服林就低調的多,他秉承“避開大園找小園,避開熱園找冷園”的方針,到處蟄摸。
王服林問白鐵軍:“從導演的思路,你說說看為甚麼不能用這些熟園子,和熟鏡頭?”
從導演思路,那就和秩序、擁擠甚麼的無關了,那是場務該操心的事情。
白鐵軍聽見“熟鏡頭”這三個字,就明白了王服林的意思:“導演,是否因為觀眾在電視上一看到這些鏡頭 ,立馬就認出這不是拙政園的哪哪?現實中有了錨定,就容易齣戲,原來《大觀園》就是拙政園啊?”
這小子,難怪楊節都那麼器重他了。
王服林十分滿意:“是啊,就是這個原因,所以咱們必須得找冷門的,最好除了本地的老人,連年輕人都不怎麼知道的生僻園子。不過這個地方,可不好找。”
“……”
說是不好找,但實際上也還是找到了。
哪兒呢?藝圃。
藝圃是蘇州園林局今年才新修復的一處別具風格的小園子。在閶門裡的一條深巷中。
狹窄的石板深弄,典型的蘇州陌巷特色。
這個地方好雖好,可是巷口太窄了。汽車根本進不去,劇組的燈光、服裝、道具、裝置等等只能靠大傢伙給扛進去。
白鐵軍跟附近借了一條扁擔,充當了一把苦力。
想當副導演,就要有副導演的覺悟。反正這些活兒在西遊劇組也都是幹慣了的。
這傢伙身上揹著一個碩大的包,胸前掛著兩隻編織袋,肩上挑著扁擔,挑著沉甸甸的裝置,一點兒都不見生澀。
大步流星地趟著風,隨著腰身微顫,展示出一種特別的節奏和韻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