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道長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千鶴?”他把木劍收進袖子裡,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鬚。
“你倒是有心了。
說起來,我確實好久沒見那老小子了。
怎麼,你也認識他?”
秋生笑了笑:“聽師父提過,說是師叔裡最正經的一個。”
“最正經?”四目道長哈哈大笑起來。
“你是不知道,他年輕的時候比我還瘋。
有一回為了追一隻成了精的狐狸,追了三天三夜,最後掉進山溝裡,摔得鼻青臉腫的。
回來還嘴硬,說是‘除妖務盡,不計得失’。
把我們笑得。”
秋生也跟著笑了。
“行,”四目道長拍了拍秋生的肩膀,“師叔記下了。要是碰上他,一定替你帶個好。”
“多謝師叔。”
四目道長搖了搖鈴鐺,領著那隊行屍上路了。
鈴鐺聲在晨風中飄蕩,漸漸遠去。
秋生站在路口,看著那一串燈籠在薄霧中明明滅滅,像是漂在水面上的燈火。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義莊。
四目道長趕完屍,一路走走停停,花了一個多月才到家。
他的家在半山腰上,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
道觀後面是一片竹林,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前面是一片空地,平時用來晾曬草藥和停棺材。這會兒空地上乾乾淨淨,甚麼都沒有。
“嘉樂!嘉樂!我回來了!”
四目道長推開院門,扯著嗓子喊,卻沒人應。
“這死小子,又跑哪兒去了?”
這時候,院門被推開了。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籃子野菜,臉上沾著泥巴,衣服上全是土。
他長著一張圓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一看就是個機靈鬼。
“師父,您回來了!”嘉樂把籃子放下,跑過來,“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甚麼順利,”四目道長瞪了他一眼。
“我出門幾天,你就把家裡搞成這樣?
你看看院子裡,草都長到膝蓋了!
還有那邊的晾衣繩,斷了好多天了,你就不曉得修一修?”
嘉樂撓了撓頭:
“我這不是忙著採野菜嘛……再說,您不在家,我一個人也懶得動。”
“懶得動?”四目道長伸手就要打他,嘉樂一縮脖子,躲了過去。
“你師父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趕屍,你在家裡偷懶,你還有理了?”
“師父師父,我錯了!”嘉樂連連擺手。
“我這就收拾,這就收拾!”
四目道長哼了一聲,轉身進屋了。
嘉樂拍了拍胸口,鬆了一口氣,趕緊去拿掃帚。
這時候,隔壁的院牆上探出一個光頭。
那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和尚,面容慈祥,眉毛又長又白,垂在眼角邊上。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笑眯眯地看著嘉樂。
“嘉樂,你師父回來了?”
嘉樂抬頭一看,笑了:
“一休大師!您來得正好,我師父正發脾氣呢,您幫我勸勸?”
一休大師搖了搖頭,從牆頭上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院門被人敲響了。
四目道長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見一休大師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豆腐腦。
“四目,剛做的,趁熱吃。”
四目道長的臉色好了一些,接過碗,嘴上卻不饒人:
“你這個老和尚,又來我家蹭飯?”
一休大師也不生氣,笑呵呵地走進來,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我可沒說要蹭飯,我是來給你送豆腐腦的。”
“送完就走?”
“不急不急,”一休大師從袖子裡掏出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扇著。
“我看你院子裡的草該拔了,讓菁菁來幫你拔。”
“不用,我有徒弟。”
“嘉樂一個人忙不過來嘛。”
四目道長端著碗,喝了一口豆腐腦,不說話了。
一休大師也不說話,笑眯眯地坐在那裡扇扇子。
嘉樂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偷偷地笑。
他師父和一休大師就是這樣。
見面就掐,掐完了又好,好了又掐,十幾年了,從來沒變過。
過了一會兒,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從隔壁院子裡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
她穿著一件青色的衣裳,扎著一條長長的辮子,瓜子臉,大眼睛,一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四目道長,我幫您拔草!”
四目道長“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菁菁蹲在院子裡,和嘉樂一起拔草。
兩個人一邊拔一邊小聲說話,時不時地笑幾聲。
“嘉樂,你師父這次出去,有沒有給你帶甚麼東西?”
“沒有,”嘉樂苦著臉,“他甚麼都沒給我帶。”
“那你有沒有跟他說,你想要那把桃木劍?”
“說了也沒用,他說那是他的寶貝,等我出師了才給我。”
菁菁撇了撇嘴:“小氣。”
嘉樂趕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點,別讓他聽見。”
菁菁捂著嘴笑。
一休大師坐在石凳上,看著兩個年輕人蹲在院子裡拔草,又看了看四目道長那張臭臉,忽然開口:
“四目,你這次回來,路上有沒有遇到甚麼事?”
四目道長把碗放下,臉上的表情認真了一些:“還真有一件事。”
他從袖子裡掏出那把木劍,放在桌上。
“你看這個。”
一休大師拿起木劍,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他的目光在劍身上的符文上停了很久,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神色。
“這符文……不像是茅山的路數。”
“我也覺得。”四目道長把木劍拿回來,在手裡掂了掂,“是我師侄送的。”
“你師侄?林九的徒弟?”
“對,就是那個叫秋生的小子。”
一休大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東西不簡單,不知他哪弄來的。
要不讓我拿去玩玩。”
四目道長警惕地把木劍小心地收進袖子裡。
“我去你的吧,算盤珠子都打我眼睛裡來了。
以前沒覺得你有這心眼。”
一休大師尷尬一笑。
然後恢復風輕雲淡的樣子。
兩人都對彼此的德性心知肚明。
四目道長在家歇了兩天。
第三天下午,院門被人敲響了。
嘉樂去開門,門口站著一箇中年道士。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一股正氣。
他身後跟著四個年輕的弟子,每個人都揹著大包袱,臉上滿是疲憊。
“千鶴師叔?”嘉樂愣了一下,“您怎麼來了?”
千鶴道長道:
“路過,想來討些糯米。你師父在嗎?”
“在在在!”嘉樂把門推開,朝裡面喊,“師父!千鶴師叔來了!”
四目道長從屋裡出來,看見千鶴道長,臉上露出笑容:
“千鶴?你怎麼跑到我這兒來了?”
千鶴道長走進院子,拱了拱手:“師兄,好久不見。”
四目道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發現他臉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
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他身後那幾個弟子更是不堪,有一個走路都在打晃。
“你這是……”四目道長看了看他們來的方向,“押送甚麼東西?”
千鶴道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一具殭屍。”
“殭屍?”四目道長的眉頭皺了起來,“甚麼來頭?”
“一位王爺的屍身,要送到京城去給皇上看。”千鶴道長的聲音更低了一些。
“棺材是銅角金棺,外面還用墨線網封著,按理說不該出問題。
但走了幾天,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想來你這裡討些糯米,多一層保險。”
四目道長的臉色變了:“那東西厲害嗎?”
千鶴道長點了點頭:
“那王爺生前是個武將,死後被封在棺材裡,屍身不腐。
我開棺看過一眼——指甲有三寸長,黑色的,獠牙已經長出來了。”
四目道長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屋裡,從米缸裡舀出一袋子糯米,遞給千鶴道長。
“夠不夠?”
“夠了,多謝師兄。”
千鶴道長接過糯米,讓弟子們分著裝好。
他轉身要走,四目道長叫住了他。
“千鶴。”
“師兄還有甚麼吩咐?”
四目道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猶豫了一下,只是說:“路上小心。”
千鶴道長點了點頭,帶著弟子們走了。
四目道長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竹林裡。
不知道為甚麼,他心裡總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像是有甚麼東西壓在胸口,悶得慌。
“師父,您怎麼了?”嘉樂從屋裡探出頭來。
“沒甚麼。”四目道長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屋。
可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到了傍晚,天開始變了。
原本還是大晴天,忽然從西邊湧上來一大片烏雲,黑壓壓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墨汁。
風也開始大了,把院子裡的竹葉吹得到處都是,沙土滿天飛。
四目道長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邊的烏雲,臉色越來越沉。
那片雲來得太急太猛,不像是普通的暴雨,倒像是有妖物在作祟。
而且那個方向正是千鶴道長他們走的方向。
“嘉樂!”四目道長喊了一聲。
嘉樂從廚房裡跑出來:“師父?”
“你在家待著,把門關好,誰來都別開門!”
“師父,出甚麼事了?”
四目道長沒有回答,轉身進屋,抓起桌上的鈴鐺和桃木劍,又從牆上取下一張黃符。
這時,他突然心血來潮。
帶上了秋生送他的那把木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