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樂沒有回答。
陳豐也不在意,自言自語般的講了起來。
“曾經有那麼一個小男孩,他從小學習吉他,也很喜歡唱歌,家裡給他請了專門的聲樂老師。可是他天賦不好,一個轉音學好幾天都學不明白,共鳴位置怎麼也找不到,老師們都說他不是這塊料子,成不了專業歌手,最多隻能當個愛好。後來這個小男孩也不想學了,他打算放棄。”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在一個電視節目裡看到了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一首歌唱的現場所有觀眾都為他起立鼓掌,連評委都對他讚賞有加,說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這個小男孩非常羨慕,也很不服氣。明明差不多大,為甚麼別人可以這麼優秀?為甚麼別人可以讓全場歡呼?為甚麼別人能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難道就是因為天賦不行嗎?”
“男孩不信命,他重新燃起了鬥志,而且比以前更加努力。他發誓別人能做到的事情他也要做到,他要成為舞臺上最耀眼的那一個!他要讓全體觀眾為他歡呼!他要讓所有人記住他的名字!就像他在電視裡看到的那個同齡小孩一樣。”
“於是,那個小孩成了他奮鬥和追趕的目標,但可惜的是,好像無論他怎麼努力都離目標越來越遠。因為那個小孩透過電視節目一下就火了,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音樂神童’。媒體爭相報道他的一舉一動,說他參加了甚麼甚麼節目,獲得了甚麼甚麼獎,彷彿一下子成為了歌壇的未來之星。”
“男孩並沒有灰心,雖然目標遙不可及,但他仍然朝著那個方向一點一點的努力著。可是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神童漸漸沒了訊息,再也沒有媒體報導過他,彷彿憑空消失了一樣,又彷彿根本就沒出現過這個人。”
“儘管沒了那人的訊息,但男孩還是堅持走了下去,經過他的努力,幾年之後終於透過了一家頂級娛樂公司的考核,成了一名練習生,開啟了他的另一種人生。可是命運總是如此奇妙,他進入公司的第一天就見到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
“雖然已經好幾年沒有聽過他的訊息,雖然從來沒有見過本人,但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他就是他,那個消失了數年的‘音樂神童’。男孩很驚訝,也很奇怪,為甚麼他會出現在這裡?還和自己一樣成了一名練習生?以他的能力,難道不應該去當一名正經歌手嗎?”
“男孩問過他,可他似乎很抗拒這個問題,甚麼都不說。但不管怎樣,男孩的目標似乎已經實現了,他們站到了同一水平線上,成了同一家公司的練習生,甚至不久之後還成為了一個團的隊友,從此以後並肩作戰。”
說到這裡,陳豐臉上緩緩浮現一絲微笑。
突然,關樂的呼吸陡然加重,頭越低越深。
“豐哥……”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中還帶著劇烈的顫抖,“再次見到後,那個男孩……一定對他很失望吧?”
“怎麼會呢?”
陳豐輕輕搖頭,“他的音樂功底一如當年般耀眼,依然是讓同齡人仰望般的存在。如果不是他那段時間的幫助,可能男孩早就被淘汰了,根本沒有機會成團。所以,那個男孩只會為自己感到慶幸,慶幸自己沒有選擇放棄,慶幸自己曾經的堅持,慶幸努力終於獲得了回報。”
“可是……他確實讓很多人失望了。”
關樂沙啞的聲音中還帶有一絲哽咽。
“我能理解。”
陳豐嘆了口氣,緩緩道:“媒體最喜歡造神,也最喜歡弒神,他們能輕易的將一個人捧上神壇,然後逮著一點錯誤又輕易的將其毀滅,將不明真相的大眾耍的團團轉。”
“年少成名、音樂神童,多麼令人嚮往的詞彙。可這些名頭既是光環,也是枷鎖,它鎖住了一個追夢少年的初心。他不再是為了自己的夢想而努力,而是一心只想成為成為別人期許的樣子。”
“外界的期望越大,他的壓力也就越大,所以他不快樂。到最後他只記得自己還有個夢想,卻忘了自己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夢想,只是機械式的往前一點點的走著。”
“可是,人這一輩子,不是為別人而活的,更不是為了完成別人的期望而活的。我想當一名很厲害的歌手,不是因為別人希望我當,而是我自己發自內心的想唱歌,想讓別人聽到我的聲音。所以我為了這個目標而努力,不管走到哪一步,也不管能不能做到,我都心甘情願無怨無悔,因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
“至於別人,我為甚麼要在乎他們會不會失望?難道就因為沒有按他們的想法走?沒有活成他們想象中的樣子?可這是我自己的人生啊,為甚麼要聽別人的指手畫腳?”
陳豐輕輕的拍了拍關樂的肩膀,“相信我,會這麼想的都是那些無關緊要看熱鬧的人,他們根本就不關心你好與不好,只是想利用你發洩自己的不快而已。所以,你根本就不需要對他們負責,而真正對你好的人從來不會對你感到失望。”
終於,關樂緩緩將頭抬起,目光不停閃爍,“豐哥,我……還能做到嗎?”
“當然可以!”
陳豐堅定的點了點頭,“在我心裡,你永遠是十年前那個站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少年。”
“可是……”
關樂有些猶疑,“當時臺下坐著的是小木老師,而下一期的對手……”
話沒說完,他的頭再次低了下去。
陳豐卻笑道:“那不是正好嗎?十年前,他給你戴上了‘音樂神童’的帽子,現在是時候將這個帽子還給他了。告訴他你已經長大了,不是甚麼神童了,而是成為了一名真正的歌手!”
“可我萬一輸了……”
“輸就輸了唄,難道一個三線輸給一名歌王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嗎?還是說你從此就對音樂失去興趣不想當歌手了?”
“那倒不會。”
“所以應該緊張的是他們才對,咱們輸了正常,他們輸了才叫丟人。”
關樂長長撥出一口氣,彷彿要把肚子裡的悶氣全部吐出。然後抬起頭來,一雙眼睛閃爍著如星辰般耀眼的光芒,一如十年前那個站在臺上充滿自信的少年。
這種變化連陳豐都吃了一驚,不停打量著關樂,彷彿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豐哥,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甚麼問題?”
“剛才這個故事是你編的吧?”
陳豐一愣,“為甚麼這麼問?”
“因為你說你天賦不行。”
關樂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算你想安慰我,也不用編這麼離譜的事情吧?還有,這種話你是怎麼好意思說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