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檸穿著藍色牛仔褲，白毛衣，長髮在腦後綰了一個鬆散的丸子頭，簡單幹淨。
董小暖一身藍色粗布衣服，梳著麻花辮，默默地走在她身邊。
顧長渢走在兩人身後，目光一直追隨著前面那抹靈動的身影。
不知道為甚麼，他總覺得許清檸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她的一舉一動都讓他感到新奇。
九州棉麻服裝有限公司的廠房是兩層樓，就是原來的省國營棉紡廠，去年棉紡廠搬走以後就空了出來，王文建託關係租了下來，租了五年。
剛租下來的時候，王文建就找人把樓房裡裡外外都粉刷了一遍，看上去還蠻新的。
許清檸帶董小暖參觀了車間，各個科室，才領著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技術科和設計科是一體的，以後咱們都在這裡工作，我慢慢教你。”
許清檸這間辦公室是個套間，她在裡間，董小暖在外間，各放了一個寫字檯。
“好。”董小暖輕聲應著。
“你都不問問工資是多少嗎？”顧長渢和顏悅色地問董小暖。
董小暖不好意思地說道：“跟副食品門市部差不多就行。”
“那不行，這份工作跟你在副食品門市部不一樣。”許清檸提醒董小暖，“技術科需要畫圖樣，做樣板，週末做不完的話，你需要過來加班，不是那麼輕鬆的。”
“你倒是不客氣。”顧長渢看著許清檸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笑道，“你們放心，董同學的工資跟其他部門一樣，實習期三個月，每個月十八塊錢，出了實習期再根據績效重新評定工資。”
“十八塊錢？”董小暖眼前一亮，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覺得太多了……
“對，咱們廠各個部門的實習工資都是十八塊錢！”顧長渢倚在辦公桌前，雙手抱胸，“以後咱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兩位同學，九州棉麻服裝有限公司就靠兩位掌舵了。”
“咱們一起努力！”許清檸率先喊了口號。
“我也一樣。”董小暖低聲附和。
顧長渢看著兩人，眼裡笑意更濃。
許清檸已經交了設計稿，沒甚麼事，去車間轉了一圈，說她晚上還要去親戚家吃飯，就提前下班了。
董小暖是第一天上班，需要留下學習畫圖紙，打樣板，跟廠裡其他人一樣正常下班。
許清檸騎著腳踏車回了家，趙福堂和楊月蘭扶著小甜寶在院子裡盪鞦韆，小甜寶看著媽媽回來，立刻張開雙臂要找她。
許清檸抱起小甜寶，親了親，坐在鞦韆上慢慢晃。
小甜寶高興得咯咯笑，小手不停地揮舞，可愛極了。
楊月蘭不放心，站在母子倆身邊，她擔心許清檸摔了孩子。
許清檸哭笑不得：“媽，我摔了自己，也不能摔了孩子，您不用擔心。”
楊月蘭就是這樣。
誰帶小甜寶都不放心，她這個當媽的也不行。
“我不是擔心你，我是擔心你爸做這個鞦韆不結實。”楊月蘭還晃了晃鞦韆架，其實鞦韆架挺牢固的，但她就是不放心。
“你可別冤枉我，我做得可結實了，他們一家三口上去都沒事。”趙福堂站在門口，拿著茶缸慢騰騰地喝水。
許清檸見楊月蘭緊張兮兮的，只得抱著小甜寶從鞦韆上下來。
楊月蘭立刻從她懷裡把小甜寶抱了過來：“你回屋休息休息，甜寶要睡覺了。”
“媽，我哄他睡吧！”許清檸想跟兒子多親近一些，楊月蘭不肯，“還是我哄吧，他現在懂事了，你哄他一次，他睡覺就要找你，找不到你就哭。”
許清檸也不肯，直接把孩子抱回了自己屋：“沒事，一次兩次的，他記不住的。”
楊月蘭就不吱聲了。
小甜寶剛睡著，趙景聿就回來了，他見小甜寶睡在他們的大床上，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抓起孩子的小手親了又親。
“你別吵醒他。”許清檸推了推趙景聿，“他睡不醒會哭的。”
趙景聿這才下了床，握住她的手：“那我親親你。”
“不讓你親。”許清檸嗔他一眼，去了陽臺收衣服。
楊月蘭走進來：“咱們晚上還要去你舅舅家吃飯，讓甜寶多睡一會兒，你倆去我們那邊，你爸有話對你們說。”
許清檸狐疑地看了趙景聿一眼，難道趙福堂想回老家？
她不想讓公公回老家。
一來公公勤快，有邊界感，很討喜。二來他和婆婆一起看孩子，她和趙景聿也放心。
趙福堂不是要回老家，而是他想要出去找工作，說多少能補貼一點生活費。
楊月蘭沒意見。
她一個人也能帶孩子，他出去賺點也行。
趙景聿強烈反對：“甜寶一天比一天大了，越來越不好帶，過兩個月會走了，一個人帶就太吃力了。”
“爸媽，你們不用擔心錢的事，如果我每月給你們的錢不夠用，你們就直說，我再給你們。”許清檸也不同意趙福堂出去打工。
剛來的時候，她給了楊月蘭兩百塊錢，楊月蘭不肯要，只拿了五十。
她說太多了，怕丟。
許清檸也沒有在意，又把剩下的給了趙福堂。
趙福堂也不肯要，他說一個月五十也花不完。
她搞不懂老兩口的想法。
也沒有跟他們拉扯。
反正她每天都回來，心裡想著過些日子再給他們。
“夠了。”趙福堂解釋道，“這些日子都是景聿買菜買肉，我們都沒怎麼花錢，我是覺得我們兩個人看孩子太輕鬆了，就想著出去賺幾個，能賺幾個算幾個。”
“爸，您和媽給我們帶孩子，我們已經很知足了，哪能讓您出去賺錢？”趙景聿擺擺手，“清閒點就對了，我們也不是讓你們來受累的。”
說著，他又對許清檸說道，“這樣吧，以後咱們每月給爸媽五十塊錢的零花錢，菜錢另算。”
“好。”許清檸雙手贊成，她都沒出去買過菜，也不知道他們一家一個月生活費需要多少，也不知道五十夠不夠。
她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只要能每天見到孩子。她就高興。
至於生活費甚麼的，都是小事。
就是把家裡所有的錢都給他們，她也願意。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們哪能花了這麼多錢？”楊月蘭見小兩口誤會了，忙解釋道，“你爸是想出去掃馬路，一個月能賺十塊錢，中午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正好回來做飯。”
“媽，我們不需要爸出去賺錢。”許清檸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你們安心在家裡帶孩子就行。”
“對，以後不要想著出去工作了，這就是你們的工作。”趙景聿正色道，“帶孩子就得兩個人，我爸要是出去工作，我就只能找保姆，幫我媽帶孩子了。”
“哎呀，怎麼說著說著就要找保姆了？”楊月蘭當然不同意。
“爸媽，你們要相信我們，你們不用操心錢的事。”趙景聿鄭重道，“前幾天清檸還說你們要是在老家，肯定會更輕鬆，還說我們連累了你們，說你們是世界上最好的公公婆婆，要是你們在我們這裡看孩子，還有出去打工賺錢，那我們兩口子也太不孝順了。”
許清檸抿嘴笑。
他倒是會說，她可沒說這些話。
“好好好，別說了，我不去了。”趙福堂聽了很欣慰，“我們就在家帶甜寶，每天能跟孫子在一起，我們很知足。”
傍晚的時候，一家人抱著孩子去了大舅楊繼金家吃飯。
楊繼金一家住在苗圃，離魯東大學約摸二里地，不算遠。
趙福堂和楊月蘭輪流抱孩子，趙景聿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許清檸只負責走路。
苗圃裡面全是各種花木，還養了不少雞鴨鵝。
一隻黑黃相間的大狼狗聽見腳步聲就追上來開始狂叫。
許清檸嚇得直往趙景聿懷裡躲，他們的狗竟然沒拴。
趙景聿失笑：“不要怕，狗不要親戚，它在歡迎咱們。”
楊月蘭則是捂住小甜寶的眼睛，她擔心嚇著孩子。
趙福堂哭笑不得：“男孩子就得練練膽量，讓他看著就行。”
“他不到一歲，練甚麼膽量？”楊月蘭也害怕狗，大聲喊遲月娥，“嫂子，我們來了。”
遲月娥走出來，厲喝了一聲：“虎豹，回去。”
虎豹這才回了自己的狗窩。
苗圃裡面一溜五間大瓦房，很是氣派。
楊繼金在煤礦工作的時候，把耳朵震聾了，公家為了照顧他，就讓他過來看苗圃，
房子也是公家的。
他聽不清別人說話，交談全靠吼。
一見楊月蘭，楊繼金就掉了眼淚，他說他前幾天住院了，剛回來，要不然早就去看她了。
楊月蘭也跟著哭，拉過趙景聿和許清檸給他看，說這是她的兒子和兒媳婦。
又把小甜寶抱給他看，說家裡還有兩個孫子。
楊繼金看了看小甜寶，連聲說好，從口袋裡摸出十塊錢給了小甜寶，說是見面禮，還給了許清檸二十塊的見面禮。
“謝謝舅舅！”許清檸高高興興地接了。
遲月娥包了餃子，還炒了菜，搞得很豐盛。
他們家房子設計得很特別，大炕連著鍋灶，切菜都在炕上。
楊月蘭想要幫忙，被她拒絕了，說她一個人就能做。
許清檸見遲月娥一手抽菸，一手拌冷盤，頓時沒了胃口。
她直接用手拌冷盤，還時不時抓起一塊嚐嚐。
兩隻貓在窗臺上打架，爭搶一隻死老鼠。
楊繼金和遲月娥扭頭看了一眼，視若無睹，像是早就習慣了
許清檸看得頭皮發麻。
“是隻死老鼠，別怕。”趙景聿握住她的手。
許清檸勉強笑了笑，沒吱聲。
趙福堂和楊月蘭大聲跟楊繼金聊著天，跟打架一樣。
吃飯的時候，遲月娥一個勁地往許清檸碗裡夾菜，讓她多吃點。
許清檸端著碗，連聲道謝：“謝謝大舅媽，我自己來就行。”
“你第一次來，怕你不好意思吃，”遲月娥很熱情，還給小甜寶燉了一大碗雞蛋羹，“雞蛋鴨蛋有每天都有，今天的還沒撿，待會兒你們走的時候，就撿點帶回去。”
“你們留著賣吧！”楊月蘭不好意思要。
“給孩子吃的。”遲月娥笑了笑，掐了菸頭，還摸了摸小甜寶的腦袋，“這孩子長得好看，跟景聿一個模樣。”
許清檸吃了一點，就不想吃了，悄悄給趙景聿倒進了碗裡，真不是她矯情，她嘗著一股煙味。
趙景聿知道許清檸不肯吃的原因，甚麼也沒說，不聲不響地吃了。
楊月蘭見許清檸沒怎麼吃，就給她拿了一個大鵝蛋：“你快嚐嚐你大舅家的鵝蛋。”
“我給你剝。”趙景聿接了過來，剝了蛋殼，給許清檸放在碗裡，低聲道，“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我吃。”
許清檸吃得津津有味，蛋清緊緻，蛋黃軟綿，味道很是不錯。
吃完飯，天還沒黑，楊繼金和遲月娥又領著一家人逛苗圃。
兩口子對這份工作很滿意，說兒子兒媳在鞋廠上班，休息的時候才能回來。
唯一的孫子在魯財學院上學，空了就過來看看他們。
正說著，就見一個小青年領著兩個小姑娘走了進來，進門就大聲喊：“爺爺奶奶，我回來了！”
許清檸扭頭看了一眼，覺得很神奇，其中有個小姑娘竟然是張翠翠。
張翠翠也看見了許清檸，竟然主動跟她打招呼：“清檸，是你呀，真是太巧了！”
說著，又對小青年說道：“她是我同學，我們見過的。”
許清檸沒搭理她。
不是冤家不聚頭，她走個親戚也能碰到張翠翠。
小青年甩了甩頭髮，目光在許清檸身上落了落：“爺爺奶奶，來客人了啊！”
“昊林，這是你老姑媽老姑爹，你表叔表嬸。”遲月娥上前介紹。
楊昊林規規矩矩地上前打了招呼，又對遲月娥道：“奶奶，這是我兩個高中同學，張翠翠，陳瑜，她們是來看花的。”
“你們隨便看吧！”遲月娥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嫩生生的小姑娘，喜笑顏開。
楊昊林很少領同學來玩，十有八九她的孫媳就在這兩個小姑娘當中。
這樣想著，遲月娥的笑容更燦爛了。
趙景聿見張翠翠一個勁地看許清檸，低聲問她：“你們不是同學嗎？你怎麼不跟她打招呼？”
“不想打！”許清檸不看張翠翠，這樣的同學，她可不想認。
第二天，許清檸正和蘇梅董小暖在食堂吃飯，蘇梅得知董小暖的工作已經穩定下來，很替她高興，又開始碎碎念：“我跟你說小暖，你現在是天時地利都佔了，你要是拿不下顧長渢，我真瞧不起你。”
“也不能這樣說，小暖還是個小姑娘，沒經歷過這些，她不懂。”許清檸頓覺好笑，“你不要逼她了。”
正聊著，就見張翠翠走了過來，好脾氣地說道：“許清檸，上次的事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和昊林是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