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國會大廈·眾議院大廳】
1946年2月17日。
眾議院大廳裡座無虛席,連走廊上都擠滿了人。五百多名議員,上百名記者,幾十位旁聽的政要——所有人都在看著講臺上那個穿著陸軍上將制服、滿臉疲憊卻站得筆直的男人。
馬歇爾。
他的手撐在講臺上,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臉。
有驚訝的,有不屑的,有憤怒的,有茫然的。
他把手裡的檔案往桌上一摔:
“50億美金。給不給吧。”
臺下瞬間炸了鍋。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議員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你是不是瘋了?!50億?!國庫現在哪來這麼多錢?東海岸的工廠剛復工,西海岸的稅收全沒了,老百姓還在排隊領救濟糧——你一張嘴就是50億?!”
馬歇爾看著他,等他說完。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老資員,我記得您是西點軍校畢業的。1912屆,對吧?”
那老議員愣了一下。
馬歇爾繼續說:
“您在西點學過地形學,學過戰役學。加州的形狀是甚麼樣,您應該比我清楚——北邊是克拉馬斯山脈,東邊是內華達山脈,南邊是莫哈維沙漠。進得去的地方,就那麼五條通道。”
他頓了頓。
“現在,那五條通道,四條已經被龍國徹底堵死。只剩下I5公路——咱們和李奇微用七萬一千條命換來的那一半。”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馬歇爾的聲音提高了幾度:
“加州有多重要,您也知道。它的工業產值佔這個國家的百分之十五。它的稅收養活了多少個州。它的油田、它的港口、它的飛機生產線——現在全在龍國人手裡。”
他深吸一口氣:
“龍國現在已經登陸了一百二十萬人。一百二十萬。全副武裝,有坦克有飛機有重炮,有那種能把咱們坦克像開罐頭一樣打穿的72式,有那種沾上就燒到骨頭裡的白磷彈。”
他頓了頓。
“但他們守住加州需要多少人?五十萬。”
他的手指敲在講臺上,咚咚作響:
“五十萬人,依託那五條易守難攻的通道,就能高枕無憂。剩下七十萬人,可以休整,可以輪換,可以慢慢向東推進。而我們——我們在他們對面,一天打十萬發炮彈,還是省著打的。”
東部議員沉默了。
但另一個議員站了起來——來自中西部,滿臉橫肉,聲音像打雷:
“馬歇爾將軍,你的資料我都聽了。但你知道50億是甚麼概念嗎?那是我們一整年的軍費預算!”
“那是能讓前線士兵多活一天的錢。”
馬歇爾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低得讓人發冷:
“先生們,你們只看到我們一天打十萬發炮彈。但你們有沒有看到,那些炮彈是誰在打?”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塊巨大的螢幕揮了揮手。
螢幕亮了。
那是一張照片。
I5公路。
屍體。
密密麻麻的屍體,堆成山,鋪成海,綿延幾百米。
有些穿著美軍軍裝,有些穿著龍國軍裝,有些已經分不清是誰的。
屍體堆上,還有屍體。
屍體旁邊,還有屍體。
屍體的縫隙裡,是已經凝固成黑色的血。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馬歇爾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這是I5公路阻擊戰之後拍的。李奇微帶著十一萬棒小夥子,扔了重灌備,急行軍一百多公里,去搶那條公路。”
他頓了頓。
“回來的時候,還剩三萬九千人。”
他的手指向螢幕上那一堆堆屍體:
“這七萬一千人,就躺在這兒。他們用命,換來了半個公路。讓咱們還有機會,把援軍送進去。”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議員:
“兩天前,艾森豪威爾帶著二十萬人發起夜襲。想趁著天黑,把龍國人的防線撕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打了兩個小時。”
“退了。”
“又犧牲了四千個孩子。”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
“四千個!兩個小時!咱們的坦克開出去,打不穿人家的裝甲;咱們的炮兵開火,十秒鐘就被人家反制;咱們計程車兵衝上去,人家的白磷彈像下雨一樣往下落——”
他一拳砸在講臺上:
“巴頓都親自衝鋒了!巴頓!從來不知道甚麼叫怕的老瘋子,親自端著衝鋒槍衝上去了!”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大廳裡迴盪。
沒有人說話。
剛才那個中西部議員,慢慢坐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杜魯門終於開口。
他站起身,走到臺前。這幾天他被各種事情攪得渾身難受——加州的戰報、前線的傷亡、後方的罷工、國會的爭吵——所有事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但此刻,他的聲音很穩:
“先生們。”
他看著臺下那些議員:
“馬歇爾將軍說的,都是事實。但我還想補充一點。”
他頓了頓。
“加州的獨立主義,有多危險,你們比我清楚。”
大廳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杜魯門繼續說:
“1846年,熊旗暴動。那幫人想幹甚麼?想獨立。後來被咱們壓下去了。1861年,南北戰爭,加州差點跟著南方走。1930年代,又有人嚷嚷著要成立‘太平洋共和國’。”
他看著眾人:
“那個地方,從根子上就是個反骨仔。他們覺得自己離華盛頓太遠,交的稅太多,得的回報太少。只要有機會,他們就會跑。”
他頓了頓。
“現在,機會來了。”
“龍國人在那兒,一百二十萬。他們給加州人免稅,給加州人發糧,給加州人同工同酬——比咱們在的時候給得還多。”
“如果咱們不能在短時間內攻破龍國的防線,兩年後,或者根本不用兩年,一年——”
他一字一頓:
“就會出現一個加利福尼亞共和國。”
大廳裡,鴉雀無聲。
國會議長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疲憊,但很堅定:
“總統先生,馬歇爾將軍,我代表國會表態:我們必然全力以赴,支援前線,奪回加州。”
他頓了頓。
“但是——”
他看著馬歇爾:
“五十億,確實沒有。國庫現在能擠出來的,最多二十億。而且——”
他嘆了口氣:
“目前能夠保障前線的彈藥消耗,就已經是勉強了。飛機更是打一架少一架,造一架新飛機的時間,夠龍國造三架。”
他看著馬歇爾,目光裡帶著無奈:
“馬歇爾將軍,不是我們不給。是真的沒有。”
馬歇爾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
“議長先生,我不跟你爭。”
他轉過身,對著臺下那些議員:
“我只問你們一件事。”
他看著那一張張臉,一張張遠離戰場、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臉:
“你們知不知道,I5公路那十一萬人,是怎麼打的?”
沒有人回答。
馬歇爾自己說出了答案:
“他們打的時候,一發炮彈要算著用。一個機槍手,子彈打光了,就去陣亡的戰友身上撿。一個連,衝鋒前吃一頓熱的,不知道下一頓是甚麼時候。”
他的眼眶紅了:
“李奇微回來的時候,左腿被彈片削掉一塊肉,血把褲子都浸透了。他硬撐著,站了三個小時,向我彙報戰況。”
“巴頓衝上去的時候,肩膀中了一槍,自己用繃帶紮上,又衝了第二次。”
他看著臺下:
“你們說,國庫沒錢。但那些孩子——那些死掉的、殘廢的、現在還趴在戰壕裡等著下一波進攻的孩子——他們有甚麼?”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他們只有一條命。給了,就沒了。”
大廳裡,一片死寂。
有人低下頭。
有人轉過臉去。
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馬歇爾站在那裡,看著這些沉默的人。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先生們,你們慢慢商量。”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商量完了,告訴我一聲。”
他頓了頓。
“我好告訴前線那些孩子——國會給錢了,你們能多活幾天。還是國會沒錢,你們自己想辦法。”
門開了。
他走出去。
門輕輕關上。
大廳裡,依舊一片死寂。
遠處,隱約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那是從西海岸傳來的——不,是從每一個人的心裡傳來的。
戰爭的轟鳴。
【I5公路·美軍指揮部·凌晨時分】
指揮部的燈光昏黃而壓抑。
李奇微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堆戰報,但他的眼睛根本沒在看。他的眼眶深陷,眼袋發青,整個人像一棵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樹。
“踏馬的。”他忽然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龍國掛少將銜的師長,怎麼就這麼難打?”
艾森豪威爾正站在地圖前,聞言轉過頭:
“少將銜?有甚麼說法嗎?”
李奇微揉了揉眼睛,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我研究過龍國的軍銜晉升制度。近兩年,新提拔的師長,大部分都是大校。校官一級。”
他頓了頓。
“但有一部分人,確實是少將銜。鄒城、黃貫中,還有那個馬振國——都是少將。”
他抬起頭,看著艾森豪威爾:
“這些人,基本上都獨立打贏過殲滅戰。不是擊退,不是擊潰,是全殲。把對面成建制的部隊,一個不剩地吃掉。”
巴頓在旁邊叼著一根熄滅的雪茄,聞言皺起眉頭:
“那他們怎麼升上去的?”
李奇微苦笑了一下:
“龍國的晉升制度,跟咱們完全不一樣。普通士兵如果沒有軍功,一輩子都當不了軍官。軍官晉升的時候,如果兩個人條件相當,預設選拔年紀小的那個。”
他頓了頓。
“最要命的是最後一條——從校官晉升將官,需要龍國全軍總司令趙振親自簽發的命令。”
巴頓愣了一下:
“趙振親自籤?他一個人簽得過來?”
李奇微點點頭:
“簽得過來。因為他籤的每一份晉升令,都意味著那個人——值得他親自過目。”
他指了指地圖上那個標註著“龍國陣地”的方向:
“咱們對面那三個少將師長,每一個都是趙振親自批准的。每一個。”
指揮部裡安靜了幾秒。
巴頓把雪茄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
“趙振有病啊?”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輕笑。
“呵呵。”
那笑聲很輕,但在寂靜的指揮部裡格外清晰。
艾森豪威爾的臉瞬間黑了。
巴頓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李奇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用看。
都知道是誰。
麥克阿瑟。
那個王八蛋。
門口,兩個警衛滿臉尷尬地站著,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麥克阿瑟穿著一身筆挺的美國陸軍五星上將制服——這次倒是正常——徑直從他們中間穿過來,走進指揮部。
“我的同僚們,”他環視一週,臉上帶著那種讓人想抽他的微笑,“情況很不樂觀啊。”
艾森豪威爾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用你說?”
麥克阿瑟絲毫不在意他的態度,自顧自地走到地圖前,站定。
巴頓盯著他,像盯著一隻闖進自家後院的臭鼬:
“你又來幹甚麼?”
麥克阿瑟轉過身,看著他們三個:
“稍安勿躁,巴頓。我有計劃。”
巴頓愣了一下:
“甚麼計劃?”
麥克阿瑟指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線:
“正面進攻,咱們肯定是衝不過去的。可以給重灌部隊通行的道路,都被龍國堵死了。”
他的手指移向那些標註著山地、丘陵、峽谷的區域:
“但是——有些路,確實可以供少量部隊出入。”
李奇微的眼睛眯了起來。
麥克阿瑟繼續說:
“進入山區,林地,丘陵,峽谷。用輕步兵迂迴,滲透到他們後方。跟龍國計程車兵進行混戰。”
他抬起頭,看著三個人:
“正面打不過,就從側面打。側面打不過,就從後面打。把水攪渾,讓他們顧此失彼。”
李奇微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靜:
“你說的確實對。”
麥克阿瑟的臉上閃過一絲得意。
但李奇微下一句話,讓那絲得意凝固了:
“但是——如果論輕步兵的話,你覺得,咱們能打過龍國嗎?”
麥克阿瑟張了張嘴。
李奇微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我們在單兵武器上,在火力支援上都弱於龍國。”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山地:
“咱們的兵,重灌備慣了。離開坦克,離開大炮,離開卡車——進了那片山,能活幾天?”
麥克阿瑟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鎮定:
“犧牲會很大。但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巴頓在旁邊冷笑一聲:
“犧牲?你說得輕巧。又不是你帶隊。”
麥克阿瑟看著他:
“如果需要,我可以帶隊。”
指揮部裡安靜了一瞬。
巴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嘲諷:
“你?麥克阿瑟?鑽進山溝裡跟龍國人打游擊?”
麥克阿瑟沒有理他,轉向艾森豪威爾:
“艾森豪威爾,你是指揮官。你決定。”
艾森豪威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
“不是不行。但是——”
他看著麥克阿瑟,目光復雜:
“如果陳峰出動他的混編兵團呢?”
麥克阿瑟愣住了。
艾森豪威爾繼續說:
“那八萬人。咱們曾經的精銳。換上咱們的軍服,混進山裡,你說——咱們的兵,分得清誰是敵人,誰是戰友嗎?”
指揮部裡一片死寂。
麥克阿瑟站在地圖前,第一次說不出話來。
巴頓低下頭,盯著自己熄滅的雪茄。
李奇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麥克阿瑟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絲自嘲: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這個計劃,也不行?”
艾森豪威爾看著他:
“我沒說不行。我只是問你,如果那八萬人出來了,你怎麼辦?”
麥克阿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那就打。”
他看著艾森豪威爾:
“分不清,就不分。看見穿咱們軍裝的,先問口令。問不出來,就開槍。誤傷總比被滲透強。”
巴頓抬起頭,盯著他:
“你瘋了吧?誤傷自己人?”
麥克阿瑟迎上他的目光:
“巴頓,你告訴我——現在這種情況下,還有甚麼辦法?”
巴頓張了張嘴,沒說話。
麥克阿瑟轉向李奇微:
“李奇微,你打過日本人,你知道叢林戰的殘酷。你覺得,咱們現在的處境,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李奇微沒有回答。
他只是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尊雕塑。
麥克阿瑟又看向艾森豪威爾:
“艾森豪威爾,你做決定。是繼續正面硬拼,讓更多孩子死在72式的炮口下?還是賭一把,用輕步兵進山,換一個可能的機會?”
艾森豪威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
“你走吧。”
麥克阿瑟愣住了:
“甚麼?”
艾森豪威爾看著他:
“走。離開這裡。你的計劃,我會考慮。但你——我不想再看見你。”
麥克阿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巴頓和李奇微都沒有替他說話。
過了很久,麥克阿瑟慢慢摘下帽子,夾在腋下。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艾森豪威爾,巴頓,李奇微——”
他頓了頓。
“不管你們信不信,我是真的想打贏這場仗。”
門開了。
他走出去。
門輕輕關上。
指揮部裡,又只剩下三個人。
沉默了很久。
巴頓忽然罵了一句:
“這個王八蛋,說的話倒是有幾分道理。”
李奇微睜開眼睛,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有道理又怎樣?執行不了。”
艾森豪威爾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戰鬥,正在等著他們。
而那個計劃——
那個用輕步兵進山的計劃——
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執行,可能全軍覆沒。
不執行,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艾森豪威爾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告訴參謀部:研究一下山地滲透的可行性。”
巴頓看著他:
“你決定了?”
艾森豪威爾搖搖頭:
“沒有。但至少,先看看有沒有可能。”
他轉過身,望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咱們已經沒有資格,放棄任何可能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