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裡,濃重的咖啡味也壓不住瀰漫的硝煙氣息。電子沙盤上,代表火力覆蓋區的紅色區塊正在急速擴大、加深,幾乎染紅了整個邊境淺近縱深。而旁邊一個不斷跳動的數字顯示屏,則讓李長官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鐵青轉向煞白。
“陳峰!我艹你大爺的!” 李長官一巴掌拍在厚重的合金桌面上,震得幾個咖啡杯跳了起來,他平日裡的沉穩和運籌帷幄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守財奴看到金庫被搬空時的急怒攻心。“老子的家底!你看看!這才他媽過去多久?!三十萬發!三十萬發炮彈啊! 聽個響就沒了?!這打的不是炮彈,是老子第十兵團未來三年的訓練基數!”
他指著螢幕上還在瘋狂滾動的後勤補給資料,手指都在發顫。那些數字每跳動一下,都像在他心尖上剜了一刀。
陳峰卻好整以暇地靠在另一張指揮椅上,甚至悠閒地轉了一下椅子,面對李長官的暴怒,他只是聳了聳肩:“李哥,稍安勿躁嘛。這不才三十萬嗎?大頭還在後頭呢。第四航空師的投彈量還沒給你算上,那玩意兒,一顆頂你一堆炮彈錢。”
“你少給老子扯這些!” 李長官氣得原地轉了個圈,又猛地轉回來,幾乎要指著陳峰的鼻子,“老子整個第十兵團,加上戰區加強的火力,吭哧吭哧攢了多久,調動了上萬門炮和火箭炮,這他媽剛展開五分之一,熱身都沒算完,三十萬發就潑出去了!這是老子的戰區戰略儲備!不是大風颳來的!再這麼打下去,明天就得打報告動用國家國防戰略儲備彈了!為了這點邊境破事,你要把天捅破,還要把家底掏空?!”
“掏空就掏空唄。” 陳峰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晚飯吃甚麼,“我跟你說實話吧老李,照這個打法,把你南方第二戰區所有家當——炮彈、炸彈、火箭彈——全算上,估計都得填進去,還不一定夠。打完了,正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去軍委會、去總裝,拍桌子要啊!就說,‘老子為了祖國邊疆永固,把存貨全砸出去了,現在庫房乾淨得老鼠都流淚,你們看著辦!’ 這不理直氣壯?”
“我要你大爺!” 李長官被他這套“打光再要”的混蛋邏輯氣得眼前發黑,捂住心口,感覺心肌真的一陣抽搐,“陳峰!陳部長!祖宗!快停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這心臟……真受不了!這他媽不是打仗,這是燒錢!燒老子的命!”
窗外的天際,依舊被不間斷的炮火閃光映得忽明忽暗,低沉的轟鳴如同永不疲倦的背景音。指揮部裡,高階將領的“肉疼”咆哮與前線毀滅的奏鳴曲,形成了詭異而又真實的一景。陳峰看著李長官是真的心疼到快吐血的樣子,嘴角那絲笑意卻更深了,他知道,只有這樣的投入,才能換來他想要的、一勞永逸的“安靜”。而李長官的憤怒,某種程度上,也是對他這種“瘋狂”計劃另一種形式的背書——效果,是肉眼可見的“顯著”。
看著李長官抓耳撓腮、心疼得快要背過氣去的模樣,陳峰非但沒收斂,反而挑了挑眉,慢悠悠地丟擲一句:“李大哥,你反應這麼大……該不會,平時戰區儲備的賬目,有點‘水分’?吃空餉了?”
“放你孃的屁!你陳峰才吃空餉!老子帶的兵,彈藥庫裡的炮彈,每一發都有編號,實打實!”李長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臉都漲紅了,“老子行得正坐得直,經得起查!”
“那不就結了?”陳峰抿了口茶,氤氳的熱氣暫時模糊了他眼中銳利的光,“你急甚麼?國防部最新的後勤簡報我看了,你們第二戰區,光是標準炮彈儲備就有八百萬發。這才哪到哪?三十萬,零頭都算不上。炮彈這東西,跟水果一樣,有保質期的。不打,存到過期報廢,不一樣是扔?現在扔到該扔的地方,聽個響,清清庫存,順便解決問題,一舉多得,多好。”
“好你個頭!”李長官簡直要氣笑了,他繞著陳峰走了半圈,手指頭恨不得戳到對方腦門上,“陳峰,你少跟我來這套!老子當年打中原大戰,正面硬撼的時候,每一發炮彈都得掐著指頭算,瞄準了再打!那是要見血的!是要撕開防線的!你呢?你他媽喝口茶的功夫,三十萬發就跟潑洗腳水似的潑出去了!這是打仗還是放煙花?”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帶上了點破音:“炮彈是一回事!炮呢?!我的大炮!155榴,122火,那些自行火炮的炮管壽命是有數的!這麼高強度的急速射,炮管發熱磨損、膛線燒蝕,打完這一仗,老子第十兵團的重炮部隊得有多少需要大修甚至報廢?!老子的重火力骨架就癱了!你第二兵團給我補上?還是你國防部現場給我變出來?就算你們批條子給錢,造一門炮要多久?訓練一個成熟的炮組要多久?時間!老子要的是時間! 你把老子吃飯的傢伙一次性砸了個七七八八,後面這段空窗期,要是其他地方出點么蛾子,老子拿甚麼頂上去?用牙啃嗎?!”
陳峰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臉上的調侃稍微收斂了一些,但那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依舊:“老李,我說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那些炮,型號也舊了,正好借這個機會換裝。國防部的新式自行火炮專案,產能馬上就能跟上。至於空窗期……”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電子沙盤上那片被標註為“已肅清”的刺眼紅色區域。
“把這邊打疼了,打怕了,打得他們十年內提起這條邊境線就腿肚子轉筋……其他方向上,誰還敢輕易當這個‘么蛾子’?有時候,拆掉幾根舊籬笆的響動,足夠讓整片原野的豺狼都安靜下來。這,就是我要的‘時間’。”
“你……!”李長官被他這套“破而後立”、“以戰懾戰”的強硬邏輯堵得胸悶氣短,指著陳峰,手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踏馬的!(陳峰)就是個瘋子!”
窗外,又一輪密集的齊射開始了,震得指揮部的窗戶嗡嗡作響。火光再次映亮天際,也映亮了陳峰沒有絲毫動搖的側臉,和李長官那混合著憤怒、無奈,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眼前這種“奢侈而高效”的毀滅力量感到震撼的複雜表情。彈藥消耗的數字,在螢幕上繼續無情地滾動著。
【龍國炮兵前沿陣地】
震耳欲聾的齊射間隙終於到來,但這“寂靜”裡充斥著火炮部件冷卻的滋滋聲、金屬熱脹冷縮的呻吟、以及官兵們粗重如風箱的喘息。空氣灼熱,瀰漫著刺鼻的發射藥味和塵土。
一個滿臉黑灰、嗓子完全嘶啞的炮兵營長,跌跌撞撞跑到臨時指揮所,對著正用望遠鏡觀察前沿的團長吼道:“團長!還打嗎?!前面三十公里,鬼哭嶺到寡婦坡,雷達和前沿回報,連個像樣的熱源訊號都沒了!標定的工事點全抹平了,林子燒得跟他媽的琉璃山似的,反光!還打啥?!”
團長放下望遠鏡,眼角也在抽搐。他不用看雷達資料,光是肉眼望去,邊境線以南那片曾經鬱鬱蔥蔥的山嶺,此刻只剩下冒著滾滾濃煙、部分仍在燃燒的焦黑骨架,在火光和天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死寂的斑斕。偶爾有零星的二次殉爆,但那更像是這片死亡之地最後的抽搐。
“炮……老子的炮!”團長沒直接回答營長,而是心疼地撫摸著一門剛停止怒吼的155毫米自行榴彈炮的炮管。手碰上去立刻縮回——燙得嚇人。炮管前半段在夜視儀裡怕是得紅溫報警了,平時光亮筆直的膛線,經過這種超越極限的急速射,壽命恐怕已經摺損大半。“急速射!全是急速射!炮閂機構都快散架了!再打下去,不用越南人還手,咱們自己的炮先得炸膛一堆!”
他回頭,看著陣地上那些同樣散發著高溫蒸汽、有些炮管甚至微微下垂的鋼鐵巨獸,它們此刻不像武器,倒像一群剛剛經歷完生死搏鬥、傷痕累累、喘息不止的巨獸。
“讓所有炮位,立刻停火!轉入強制冷卻程式!檢修班給我上,重點檢查炮管膛線、駐退機、液壓系統!媽的,這哪是打仗,這是熔炮!”團長終於下令,聲音裡滿是痛惜。這些重炮是部隊的脊樑骨,這麼個打法,簡直是在自損元氣。
一個年輕的觀測員湊過來,低聲問:“團長,那……任務算完成了?前面……好像真的沒啥可炸的了。”
團長望著那片仍在燃燒的焦土,沉默了幾秒。他想起陳峰戰前那冰冷的話:“我要那裡,連細菌都無法生存。” 現在看來,似乎……接近了。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完成任務後的虛脫,有對裝備損耗的心疼,也有對那毀滅景象一絲本能的寒意。
“完成?”他喃喃道,“鬼知道。讓部隊輪流休息,檢修裝備。等下一步命令。” 他心想,或許陳部長要的,就是這種“連鬼都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炸”的絕對寂靜。
【越軍一側,倖存者的地獄】
對於僥倖身處最初火力覆蓋圈邊緣,或藏在極深、極偏坑道里而未被直接氣化、燒灼的越軍士兵而言,他們所處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個超越所有戰爭想象的、純粹感官上的恐懼深淵。
視覺是破碎的。透過坑道觀察孔或縫隙,他們看不到熟悉的綠色,只有無邊無際的、翻滾湧動的濃煙(黑的、黃的、夾雜著詭異化學彩暈的),以及煙幕下地獄般的火光。這火光不是溫暖的篝火,而是舔舐一切、將岩石都燒得噼啪作響的惡毒之焰。偶爾有風短暫吹散煙霧,露出的景象足以讓最堅強的戰士精神崩潰:整片山嶺像被巨獸啃噬過,焦黑、扭曲,燃燒的樹幹如同指向天空的黑色骸骨;曾經精心偽裝的陣地蕩然無存,只剩下巨大的、冒著熱氣的彈坑,如同大地的潰瘍;更可怕的是那些隱約可見的、保持奔跑或蜷縮姿勢的炭化人影,一動不動,鑲嵌在焦土裡。
聽覺是持續的地獄轟鳴。雖然最密集的齊射似乎暫歇,但遠方仍有持續不斷的、悶雷般的炮聲延伸射擊,天空中還時不時傳來死神般的飛機引擎呼嘯和隨之而來的、讓心臟停跳的沉重爆炸。近處,是火焰燃燒的爆裂聲、岩石冷卻崩裂的咔嚓聲、以及……死一般的寂靜中,自己粗重如鼓風機般的喘息和無法抑制的、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嗅覺是死亡本身。濃烈的、辛辣的焦糊味(木頭、布料、橡膠,還有……肉)是主調。混合著化學燃料燃燒後刺鼻的甜腥味(來自凝固汽油和溫壓藥劑),以及硝煙塵土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把死亡的氣息直接吸入肺腑,引發劇烈的咳嗽和噁心。
觸覺是無所不在的高溫和震動。即使藏在深處,坑道壁依然滾燙,空氣灼熱稀薄,汗水剛滲出就被蒸發。大地從未真正停止顫抖,每一次遠方或近處的爆炸,都透過巖體傳來沉悶而恐怖的波動,彷彿這片土地本身正在痛苦的痙攣中死去。
· 對未知武器的恐懼: “白霧”是甚麼?為甚麼能鑽進坑道殺人於無形?為甚麼火力能持續這麼久、這麼密、這麼準?以往的作戰經驗、坑道優勢、叢林屏障,在這一切面前如同紙糊。認知被徹底顛覆,隨之而來的是對任何一絲異常聲響、一縷陌生煙霧的極端驚恐。
· 對絕對力量的恐懼: 這不是對抗,這是抹除。敵人似乎擁有無限的火力和毫不吝嗇使用的決心。他們不是在爭奪陣地,而是在系統性、成建制地毀滅一片區域的所有生機。個體在這種力量面前,渺小如螻蟻。
· 對孤立無援的恐懼: 通訊完全中斷。不知道上級在哪,不知道友鄰是死是活。或許整個指揮體系、支援系統都已在第一波打擊中癱瘓。自己成了被遺忘在煉獄角落的孤魂野鬼。
· 對瀕臨崩潰的生理極限的恐懼: 高溫、缺氧、口渴、飢餓、持續的精神高壓……生理的極限正在被挑戰。很多士兵眼神渙散,出現幻覺,或陷入麻木的呆滯,或無法控制地顫抖、哭泣、喃喃自語。
一個蜷縮在坍塌坑道角落、滿臉血汙的年輕越軍士兵,死死抱著膝蓋,嘴裡反覆唸叨著破碎的句子:“沒了……全沒了……樹沒了……山沒了……人也沒了……媽媽……我想回家……” 他的瞳孔裡,倒映著坑道外那片依舊被火光染紅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天空。恐懼已經深入骨髓,摧毀了所有戰鬥意志,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的求生本能,而這份本能,在這片被天火徹底清洗過的焦土上,也顯得如此渺茫和絕望。
這片邊境山林,在經歷了史無前例的鋼鐵與火焰的洗禮後,暫時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一方是疲憊而心痛地舔舐著武器傷口的勝利者,另一方,則是被無差別毀滅的恐懼徹底碾碎了靈魂的倖存者。戰爭的形式,在這裡被永久地改寫了。
原先平整的備用陣地和臨時堆場,已然被黃燦燦的炮彈殼所淹沒。155毫米榴彈殼、122毫米火箭彈殘骸、以及更大口徑重炮的巨型彈殼,如同被巨人隨意傾瀉的金屬垃圾,堆成了一座座高低錯落、在火光和照明彈映照下反射著暗啞銅光的小山。彈殼還殘留著發射後的餘溫,蒸騰起縷縷青煙,與尚未散盡的硝煙混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金屬灼熱味、火藥渣滓味和機油味。
在這片金屬“山巒”的間隙或邊緣,一群剛剛從炮位上輪換下來、幾乎虛脫的炮兵東倒西歪地坐著或躺著。他們的軍裝被汗水、油汙浸透,緊貼在身上,臉上除了眼白和偶爾咧開的牙齒,幾乎全是黑灰與汗漬的混合物,耳朵裡可能還在嗡嗡作響。
後勤送來的加熱肉罐頭被撬開,散發著油膩而實在的香氣。幾個士兵靠著冰冷的彈殼堆,用發抖的手握著勺子,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著食物,補充近乎枯竭的體力。
“呼……真他媽……刺激過頭了……”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裝填手,嚥下一大口肥膩的午餐肉,喘著粗氣說,他的手臂在不自覺地微微痙攣,“老子這輩子……不,下輩子……都沒想過能一口氣搬那麼多‘黃桃’(士兵對155毫米黃銅彈殼的戲稱)……胳膊,胳膊它自己個兒在抖,不聽使喚了……”
旁邊一個稍微年長些的炮長,咬著壓縮餅乾,含混不清地接話:“抖?正常!你當那是搬磚呢?那是在跟後坐力較勁,跟時間賽跑!咱們營那幾門老夥計(指自行火炮),炮管估計都快擼出火星子了。老子剛才摸了一下輸彈機,燙手!”
另一個負責引信設定計程車兵仰頭灌下半壺水,然後癱倒在彈殼堆上,望著被炮火和濃煙染成暗紅色的夜空,眼神有些發直:“你們說……對面……還有東西剩下來嗎?咱們這跟……跟拿消防水龍頭衝螞蟻窩似的,衝了這麼久……”
裝填手用還在抖的手比劃了一下:“螞蟻窩?你看前面那火光,那煙……怕是連地皮都他媽給掀開三尺,重新犁了一遍。啥玩意兒能扛住這麼造?”
短暫的沉默,只有遠處依舊零星的炮聲和近處彈殼冷卻的細微噼啪聲。
炮長啃完了餅乾,抹了把嘴,眼神裡除了疲憊,還有一種參與創造歷史的複雜亢奮:“管他呢!上頭讓打,咱就打到炮管受不了為止。反正……這陣仗,夠吹一輩子了。就是……”他心疼地回頭看了一眼陣地方向,“就是苦了咱們那些鐵哥們(指火炮),這一仗下來,不知道得多少送去大修。”
“修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裝填手學著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話,試圖輕鬆一下,但胳膊又是一陣抽痛,讓他齜了齜牙,“嘶……就是我這‘人肉機械臂’,怕是也得‘大修’了……”
幾個士兵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極度的疲憊、釋放後的虛脫,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參與了某種毀滅性力量宣洩後的震撼。他們身後,是堆積如山的戰爭廢棄物;他們面前,是仍在燃燒的邊境線;他們身上,則烙印著這場超越常規的炮火風暴所留下的、深刻的生理與心理痕跡。而更後方,運輸車隊的燈光依舊如長龍般蜿蜒,預示著這場鋼鐵與火焰的洗禮,或許還未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