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第六師團先頭部隊,步兵第23聯隊第三大隊計程車兵們,握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以稀疏的散兵線,小心翼翼地向衛城市區邊緣推進。指揮官藤田少佐舉著望遠鏡,眉頭緊鎖。太安靜了。除了遠處零星響起的、像是引爆甚麼裝置的悶響,預想中的激烈抵抗並未出現。昨日在東郊還打得如此頑強的中國守軍,彷彿一夜之間蒸發殆盡。
“斥候隊,前進偵察!” 藤田下令。一隊精銳的輕步兵貓著腰,快速突入街區。幾分鐘後,訊號旗搖動——安全。
大隊主力隨之跟進。街道空無一人,兩側的房屋大多門戶洞開,一些臨街的商鋪還有被匆匆搬運過的痕跡。地面偶爾能看到散落的子彈殼,或是一些來不及帶走的破舊軍用水壺、綁腿。一切跡象都表明,這是一次倉促但有序的撤退。
“大隊長!前方發現支那軍遺留的小型彈藥堆放點,部分已被破壞!” 一名軍曹跑來報告。
藤田走過去,只見一小堆七九步槍子彈散落在地,旁邊還有幾枚木柄手榴彈,引信已被拆除。更遠處,一座疑似連級指揮部的院子裡,電臺的天線杆被砍斷,地圖和檔案焚燒的灰燼尚有餘溫。
“看來是真的撤了。” 藤田身邊的副官低聲道,語氣帶著一絲不屑,“支那軍果然如情報所說,缺乏持續戰鬥的意志和資源。東郊的抵抗,恐怕只是最後的掙扎。”
藤田沒有立刻回應。他蹲下身,撿起一枚子彈,在手中掂了掂。
“向聯隊長報告:我部已輕易佔領衛城東部街區,未遇有力抵抗。敵軍已向金山方向潰退,正在追擊。” 藤田最終還是做出了判斷。或許,這股守軍真的只是外強中乾?或許,淞滬戰線的龍國軍隊,確實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巨大的戰功誘惑,壓過了心底那一絲隱隱的不安。
訊息逐級上報,很快傳到了日軍淞滬方面軍前線指揮部。指揮部裡瀰漫著一種樂觀的氣氛。
“衛城已克!支那軍望風而逃!”
“看來,金山指日可下!”
“偵察也證實,有大量敵軍正向金山移動,隊形略顯混亂。”
負責此方向進攻的日軍某師團長中島中將,看著地圖上標誌著“輕易佔領”的衛城,又看了看不遠處的金山,臉上露出矜持的笑容:“命令第六師團,全力向金山推進!第十師團從側翼包抄,切斷金山與後方的聯絡!第十八師團作為預備隊跟進。我要在今日太陽落山前,在金山山頂插上帝國軍旗!”
“將軍,是否需謹慎一些?支那軍撤退似乎過於順利。” 一名較為謹慎的參謀提醒道。
“謹慎?”中島不以為然,“支那軍若真有力量,豈會放棄衛城這樣的要點?這是士氣崩潰、指揮混亂的表現!命令部隊,加快速度,咬住他們,不要給敵人構築新防線的機會!帝國武運,正在此刻!”
日軍的進攻矛頭,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開始加速向金山方向湧去。先頭部隊甚至開始脫離炮兵的有效掩護範圍,試圖追上“潰退”的中國軍隊。
金山主陣地,核心堡壘觀察所。
林鎮南已經先一步抵達,正與金山守軍指揮官,第一兵團某旅旅長徐國仁交換情況。透過高倍炮隊鏡,可以清晰地看到衛城方向升起的幾股黑煙(那是19師工兵在焚燒最後無法帶走的物資),以及遠處地平線上,如同黃褐色潮水般緩緩漫過來的日軍隊伍。
“徐旅長,多謝兄弟部隊爭取時間!” 林鎮南鄭重敬禮。他的19師主力正在金山防禦體系的後方通道快速進入指定防區,雖然疲憊,但建制完整,士氣在各級軍官的緊急動員和解釋下,已從最初的迷茫轉為憋著一股勁的沉靜。
“林師長客氣,都是打鬼子!” 徐國仁是個面相粗豪的關東漢子,咧嘴一笑,指著外面縱橫交錯的戰壕、鐵絲網、明暗碉堡群和反坦克壕,“看看咱這地方,小鬼子想來?得先崩掉滿嘴牙!”
金山陣地,是北方軍接手後,結合蘇式永備工事理念和本土實際,耗費大量鋼筋水泥改造加固的國防線重要節點。整座山體幾乎被挖空,炮位、機槍巢、指揮所、彈藥庫、屯兵洞相互連通,形成立體交叉火力網。山腳下是密密麻麻的雷區和障礙物。更重要的是,這裡儲備了充足的彈藥和物資,通訊線路埋設深且有備份。
“報告!” 通訊兵跑過來,“戰區指揮部急電!確認日軍第六師團主力、第十師團一部已完全進入我預設伏擊區域。李長官命令:金山一線陣地,按原計劃,予敵正面迎頭痛擊!航空兵第一波支援將於半小時後抵達!”
“來了!” 徐國仁眼中精光一閃,對林鎮南道:“林師長,你的部隊儘快接防二線陣地並稍作休整。這頭道‘硬菜’,先讓我的人給鬼子嚐嚐!”
林鎮南點頭:“好!我部隨時可以支援!”
日軍第六師團前鋒一個加強大隊,追著“潰兵”的尾巴,逼近了金山陣地前沿。他們看到了前方山巒上明顯的工事痕跡,但並未太過在意——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倉促間建立的野戰防線。
“進攻!一舉突破!” 大隊長揮舞軍刀。
日軍散兵線開始衝鋒,擲彈筒和輕重機槍提供掩護。然而,當他們踏入陣地前八百米左右範圍時,尖銳的哨音突然響起!
“咻——轟!轟!轟!”
不是普通的迫擊炮!是密集的、帶有明顯急促射特徵的山炮和野戰炮炮彈!炮彈落點極為精準,直接覆蓋了日軍展開的衝擊隊形和後方支援火力點。同時,金山正面和側翼山腰、山腳,數十個經過巧妙偽裝的射擊孔同時噴吐出火舌!重機槍、輕機槍、甚至是北方軍特有的mg42通用機槍,編織成一片幾乎無死角的交叉火網。衝在最前面的日軍士兵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壁,成片倒下。
“迎敵!堅固陣地!迫擊炮,敲掉那個碉堡!” 日軍中隊長聲嘶力竭。
然而,日軍的迫擊炮彈打在那些半埋入式、頂部覆蓋厚土和條石的碉堡上,效果寥寥。反而暴露位置的日軍迫擊炮小組,很快招致了來自金山陣地後方隱蔽炮位的直瞄炮火或更重型迫擊炮的打擊。
戰鬥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日軍依仗其步兵的悍勇和戰術素養,在軍官帶領下,冒著槍林彈雨,一波接一波地向上仰攻,試圖尋找防線弱點。
但金山守軍的火力配系層次分明,遠有炮兵,中有輕重機槍和狙擊手配合緊密,現在有北方軍後勤的支援,他們根本不用擔心彈藥消耗。
日軍的第一次試探性進攻在短短二十分鐘內就被徹底粉碎。丟下兩百多具屍體和大量傷員後,殘存的日軍連滾帶爬地退回了出發陣地。硝煙暫時散去,只留下陣地前被炮彈反覆耕耘過的焦土和零星燃燒的植被。
金山陣地內部,氣氛卻是冷靜而高效。中央軍某師計程車兵們正在檢查武器、補充彈藥、輪換休息。戴著北方軍制式鋼盔的彈藥手,正將成箱的mm步槍彈和mm機槍彈搬送到各個火力點。無線電裡傳來清晰的指令和報告聲。
“一號觀察所報告,敵炮兵正在我陣地前沿三百米處試射,座標已傳輸至炮群。”
“炮群收到,反炮兵準備。”
“三號機槍堡,更換槍管,檢查冷卻水。”
“狙擊組報告,發現敵大隊指揮所位置,請求迫擊炮覆蓋。”
師長王淮國站在加固過的師指揮部觀察孔後,臉色沉靜。他的部隊原本是德械調整師的底子,如今得到了北方軍提供的部分五六半、五六沖、MG42通用機槍以及大量的60mm、120mm迫擊炮和75mm步兵炮,火力密度和持續性早已今非昔比。更重要的是,背後有北方軍龐大的後勤體系支撐,彈藥像流水一樣供應不絕,讓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揮灑火力。
“告訴兄弟們,沉住氣。” 王淮國對身邊的參謀說,“小鬼子第一次只是撓癢癢,硬仗在後面。按照北方軍顧問教的,層次防禦,火力前置,把敵人放近了再打。我們的炮彈和子彈,管夠!”
日軍第六師團指揮部。
師團長谷壽夫臉色鐵青。第一次進攻的失敗速度和損失程度超出了他的預計。對方火力的兇猛和持續性,以及陣地的堅固程度,都顯示這絕不是一支倉促敗退的潰軍能擁有的。
“炮兵聯隊呢?立刻對敵前沿陣地和疑似火力點進行覆蓋射擊!壓制他們!” 谷壽夫咆哮道。
“師團長閣下!” 炮兵聯隊長一臉為難,“我們攜帶的彈藥基數有限,且敵炮兵反應極快,我部剛剛進行試射,就遭到了猛烈反制,損失了兩門九二式步兵炮……”
“八嘎!海軍呢?請求海軍重炮支援!” 谷壽夫轉向通訊官。
通訊官低下頭:“海軍方面回覆……支那北方軍的空軍活動頻繁,且裝備有效能優異的‘野馬’戰鬥機,我軍航母艦載機損失頗大。為儲存艦隊實力,避免被敵空襲,戰艦……已退至外海遠端炮擊射程之外,對內陸目標的支援精度和效果……難以保證。”
“空軍!陸航呢?”
“陸航偵察機報告,金山後方空域發現大量敵機巡邏。我轟炸機群若缺乏戰鬥機充分護航,恐遭重大損失……航空兵團建議,待集結足夠護航力量後再行出擊。”
“混蛋!” 谷壽夫一拳砸在桌上,“沒有艦炮,沒有空中支援,難道就讓帝國的勇士們用血肉去硬衝支那人的鋼鐵堡壘嗎?!”
旁邊的參謀長低聲道:“師團長,或許……可以集中所有炮兵,進行短促急襲,然後以大隊甚至聯隊規模,進行多波次連續衝鋒,不惜代價,開啟突破口。支那軍火力雖猛,但兵力總有極限。只要衝入其陣地,進行白刃戰,就能抵消其火力優勢。”
谷壽夫喘著粗氣,眼神陰鷙。他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辦法,但代價必然慘重。然而,戰功和上級的壓力迫使他必須前進。
“命令!” 他終於開口,“第十一旅團,集中全部兵力,在炮兵所有彈藥傾瀉之後,對金山正面陣地發起決死突擊!告訴兒玉福太郎旅團長,我要看到帝國的軍旗插在金山主峰!沒有退路!”
上午十一時二十分。
日軍第六師團所屬炮兵,包括數十門75mm山炮、105mm野炮,甚至幾門150mm榴彈炮,進行了開戰以來最猛烈的一次炮火準備。炮彈如雨點般落在金山正面陣地上,掀起沖天的泥土和煙柱。一些表面工事被摧毀,硝煙瀰漫。
然而,金山陣地的主體是半埋式或坑道式結構,核心火力點和指揮所深藏山體。大部分士兵早已進入防炮洞。炮擊看似兇猛,但對有生力量和核心火力的毀傷有限。
炮擊尚未完全停止,日軍的衝鋒號就淒厲地響起。第十一旅團主力,超過五千名日軍,在軍官聲嘶力竭的督戰下,如同瘋狂的黃色浪潮,以密集的隊形,向金山陣地湧來。他們試圖用人數和所謂的“武士道”精神,淹沒這片死亡地帶。
但是,他們面對的是經過換裝和強化訓練,且彈藥充足的中央軍精銳。
“敵人上來了!全體進入陣地!”
“炮兵,攔阻射擊!覆蓋敵後續梯隊!”
“機槍,自由射擊!迫擊炮,打掉敵重機槍和擲彈筒!”
“狙擊手,重點關照軍官和旗手!”
命令透過有線電話和無線電迅速傳達。
剎那間,剛剛沉寂片刻的金山陣地再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首先是來自後方縱深的沉悶巨響——師屬炮團的36門105mm榴彈炮和團屬炮兵營的75mm步兵炮、120mm迫擊炮同時開火。預設的攔阻射擊地帶在日軍衝鋒隊形中後部炸開一道道死亡火牆,將日軍的衝鋒序列切割、打亂。
緊接著,陣地前沿的MG42通用機槍發出了那標誌性的、如同撕裂亞麻布般的恐怖嘶鳴!極高的射速使得子彈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金屬風暴。任何試圖穿越這片風暴的日軍士兵,瞬間就被打成篩子。
日軍悍不畏死地衝鋒,但他們的三八式步槍在密集自動火力面前射速太慢,歪把子輕機槍和九二式重機槍無論是射速、可靠性還是火力持續性,都遠不及MG42和五六沖。擲彈筒射手往往還沒來得及發射第二發,就被精準的狙擊手或迫擊炮點名。
戰鬥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日軍成排成連地倒在陣地前開闊地上,屍體層層疊疊,鮮血染紅了焦土。少數最悍勇的日軍衝到了鐵絲網和反坦克壕前,隨即被暴雨般砸下的60mm迫擊炮彈和如雨點般落下的手榴彈淹沒。
後方觀戰的谷壽夫和日軍軍官們,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精銳部隊,像麥子一樣被成片割倒,卻連對手陣地的前沿都無法真正觸及。
“這……這是甚麼火力?!”
“他們的機槍不會過熱嗎?子彈難道打不完?!”
“海軍!空軍!我們需要支援!需要支援啊!”有參謀絕望地嘶喊。
但海面遙遠,天空沉寂。只有金山陣地上那永不間斷的、代表死亡的咆哮聲,以及日軍士兵瀕死的哀嚎,迴盪在戰場上空。
進攻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日軍第十一旅團傷亡超過三分之一,徹底失去了進攻能力,殘部倉皇后撤。金山陣地前,屍橫遍野,宛如地獄。
中央軍陣地內,士兵們默默更換著打紅的槍管,補充著彈藥,救護傷員。他們臉上沒有太多欣喜,只有凝重和疲憊。他們知道,鬼子不會罷休,更殘酷的戰鬥還在後面。但此刻,他們用鋼鐵和火焰,鑄就了一道讓侵略者頭破血流的鐵壁。
王淮國師長放下望遠鏡,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硝煙味的空氣,對參謀說:“向李長官和北方軍前指報告,金山正面陣地,穩如泰山。日軍第六師團,已遭重創。”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提醒北線的李振彪司令和咱們的空中力量,小心鬼子狗急跳牆,或者從其他方向尋找突破口。”
金山,這座用鋼鐵、水泥、以及守軍意志澆築的堡壘,在第一天的較量中,就給了狂妄的日軍一記響亮的耳光。而這場淞滬會戰,也正朝著趙振和北方軍統帥部預設的、更加宏大的戰略方向,一步步演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