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涇鎮外圍,張家村哨卡。
這是一處位於主陣地側翼的小村落,原本幾十戶人家早已疏散一空,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一條坑窪的土路穿村而過,連線著前線與後方。三連一排的排長張鐵柱奉命帶一個排在此駐守,任務主要是警戒側翼、盤查可疑人員,並非主要防禦陣地。
午後陽光有些晃眼,新兵王狗蛋正趴在半截土牆後,用一支中正式步槍上的機械瞄具無聊地瞄著遠處田野裡一隻蹦躂的麻雀。忽然,他眯起眼,看到路盡頭影影綽綽出現了一群人。
“排長!排長!你快來看!” 王狗蛋壓低聲音喊道,“那邊……好像來了一群老百姓?”
張鐵柱正蹲在磨盤後面檢查一挺捷克式輕機槍的彈匣,聞言眉頭一皺,三兩步躥到牆邊,接過王狗蛋遞過來的望遠鏡。
鏡頭裡,大約三四十號人,正沿著土路步履蹣跚地朝村子走來。他們穿著破爛不堪、五花八門的衣服,有的像是撿來的破棉襖,有的穿著不合身的單衣,不少人頭上包著髒兮兮的布巾,臉上也抹著灰泥。隊伍拖拖拉拉,有人拄著樹枝,有人互相攙扶,看起來疲憊不堪,標準的難民模樣。
但張鐵柱只看了一眼,嘴角就撇了一下,低聲罵了句:“鬼子。”
“啊?鬼子?” 王狗蛋驚呆了,又搶過望遠鏡仔細看,“不能吧排長?看著挺慘的啊,個子也不高……跟咱老百姓差不多……”
“你個新兵蛋子懂個屁!” 張鐵柱一把奪回望遠鏡,指著那群人,“第一,戰區指揮部早就下了死命令,方圓幾十裡的老百姓,能撤的全撤到後方安全區了!這地方槍炮響了快十天,鳥都不愛在這拉屎,哪來的成群難民?第二,你看他們走路的樣兒!”
他壓低聲音,快速點撥:“難民逃難,是又累又慌,腳步是飄的、亂的、拖著的。你看這幫人,雖然裝著一瘸一拐,但步子間距差不多,身體重心穩得很!特別是中間那幾個,肩膀下意識端著,那是常年揹負重物或者持槍養成的習慣!第三,你看看他們的‘矮’,那不是餓瘦了的矮,是那種……羅圈腿加長期躬身形成的矮壯!”
王狗蛋和其他幾個湊過來的老兵經這麼一點撥,再仔細看去,果然越看越不對勁。那些“難民”雖然竭力掩飾,但眼神總不由自主地快速掃視村子兩側的殘垣斷壁和制高點,肢體語言透著一種刻意的萎靡和緊繃的警惕。
“排長,那咋辦?直接開火?” 一個老兵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急甚麼?” 張鐵柱眼珠子一轉,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戲謔的冷笑,“人家大老遠扮得這麼辛苦來‘逃難’,咱不好好‘接待接待’,豈不是失了禮數?傳下去,所有人隱蔽好,機槍手就位但別露頭。把村口那倆站崗的兄弟叫回來,換兩個機靈點的上去。咱們……給這幫‘太君’,演一齣戲。”
命令迅速無聲傳遞。村口明面上只剩下兩個看起來有些憨厚計程車兵,抱著槍,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其餘人全部隱藏在斷牆、屋頂和地道射擊孔後,子彈上膛,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不多時,那群“難民”磨磨蹭蹭走到了村口。為首的“難民頭子”——正是日軍滲透中隊的中隊長小林隆一,他內心激動不已,臉上卻堆出更加悽苦的表情,用帶著古怪口音、但勉強能聽懂的漢語哀嚎起來:“老總!老總!行行好!救救我們吧!可算看見咱自己人的隊伍了!”
他身後一群鬼子也紛紛效仿,七嘴八舌地哭訴:“鬼子不是人啊!殺人放火!”“我家房子都被燒了!”“給口吃的吧老總!”
村口那兩個中央軍士兵立刻戲精附體,其中一個身材敦實的上等兵“趙大牛”臉上露出同情和關切,快步迎上幾步:“哎喲!鄉親們!你們這是打哪兒來啊?快,快過來歇歇腳!這兵荒馬亂的,咋還往這邊跑呢?快進村,村裡還有點熱水。” 他態度熱情得甚至有些過頭。
小林隆一心中狂喜,暗想:“果然!支那軍人愚蠢而輕信!我的計劃完美無缺!等靠近了,突然發難,先幹掉這兩個哨兵,然後快速控制這個村子……” 他一邊嘴上感謝著,一邊暗暗給身後計程車兵打手勢,準備隨時暴起發難。
“趙大牛”卻彷彿毫無察覺,繼續熱情地招呼,甚至伸手去扶一個看起來腿腳不便的“老難民”,嘴裡還憤憤不平地說著:“老鄉,你們受苦了!狗日的小鬼子,真他媽不是東西!畜生養的!還有他們那個甚麼狗屁天皇,肯定也不是個好種!我聽說啊,他們天皇一家都是近親結婚,生出來的都是歪瓜裂棗,嘴歪眼斜羅圈腿,腦子也不靈光,不然能養出這麼一群牲口不如的兵來?”
這話一出,小林隆一和旁邊幾個懂些漢語的鬼子兵臉色瞬間一僵。罵士兵可以,但直接侮辱天皇,這在他們所受的教育和信仰裡,是絕對無法容忍的褻瀆!幾個鬼子兵臉上的悲苦表情差點沒繃住,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怒意。
“趙大牛”彷彿沒看見,依舊自顧自地說,還故意問小林隆一:“老鄉,你說是不是?那小鬼子天皇,是不是個該千刀萬剮的雜碎?你罵兩句,罵兩句出出氣!”
小林隆一喉嚨發乾,勉強擠出幾個字:“這個……這個……老總,我們還是……先喝口水……” 他試圖轉移話題,手卻悄悄摸向了藏在破棉襖下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趙大牛”臉上的熱情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他後退一步,手中的中正式步槍槍口看似隨意地抬了抬,聲音也冷了下來:“咦?老鄉,不對勁啊。老百姓提起鬼子天皇,哪個不是恨得牙癢癢,恨不得扒皮抽筋?你們這……怎麼還替他害起臊來了?連罵都不敢罵?”
他猛地提高聲調,厲聲喝道:“給我罵!就現在!罵那個狗日的裕仁是個近親繁殖的羅圈腿小土豆!罵啊!”
這一聲吼,如同驚雷。小林隆一知道徹底暴露了!“八嘎!”他再也忍不住,怒吼一聲,猛地扯開破棉襖就去掏槍!
然而,他快,隱藏的中央軍更快!
就在小林隆一“八嘎”出口的瞬間——
“打!” 張鐵柱的怒吼從一堵矮牆後響起!
“噠噠噠噠——!!!”
佈置在側翼房頂和牆後的兩挺捷克式輕機槍率先開火,密集的子彈如同潑水般射向擠在村口路上的“難民”群!與此同時,四周槍聲大作,步槍、衝鋒槍子彈從各個隱蔽點飛來!
鬼子滲透隊根本來不及完全散開做出有效戰術動作,瞬間就被撂倒了一大片!鮮血在破爛的衣物上綻開,慘叫聲頓時壓過了之前的虛假哀嚎。
小林隆一剛把王八盒子掏出一半,胸口就被至少三發機槍子彈擊中,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噴湧而出的鮮血,臉上還殘留著計劃失敗的驚愕和憤怒,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戰鬥在幾十秒內就結束了。三十多名偽裝日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村口土路上,只有幾個反應極快、滾到路邊溝渠裡的鬼子還在負隅頑抗,但也很快被精準的手榴彈和步槍點射擊斃。
王狗蛋跟著老兵們衝出來打掃戰場,看著那些鬼子至死還穿著滑稽的破衣服,臉上抹著可笑的灰泥,心有餘悸又覺得荒誕。“排長,你咋知道讓他們罵天皇就能試出來?”
張鐵柱踢了踢小林隆一的屍體,從他懷裡搜出那張標著簡易地圖和攻擊標記的防水紙,冷哼一聲:“鬼子兵被洗腦洗得狠,當兵的天皇是神,可以為他們去死,但絕不容許侮辱。這是他們的命門。再說了,咱們這邊,哪個老百姓提起鬼子頭子不是咬牙切齒?連罵都不敢罵,不是心裡有鬼是甚麼?”
他收起地圖,看了看天色:“把這幫‘戲精’的屍體拖遠點埋了,血跡弄乾淨。鬼子這招不行,肯定還有別的花樣。告訴弟兄們,眼睛都給我再放亮點!咱們這戲,還沒唱完呢!”
漕涇鎮主陣地,中央軍指揮部。
地下掩蔽部裡煙霧瀰漫,氣氛卻比硝煙更嗆人。師長劉臻少將——黃埔三期出身,標準的中央軍嫡系悍將——正把一份剛收到的戰區司令部密令狠狠拍在鋪著地圖的木板上,力道之大,震得旁邊搪瓷缸裡的水都濺了出來。
“放他孃的狗臭屁!” 劉臻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手指戳著那份電文,眼睛瞪得溜圓,對著滿屋子同樣臉色鐵青的參謀和幾個主力團長破口大罵,“戰區司令部那幫坐辦公室的老爺,腦子裡灌的是黃浦江的泥湯嗎?!後邊!咱們後邊是甚麼?是第十兵團的十幾萬生力軍!是堆得像山一樣的彈藥箱!是北方軍白送過來的重炮和機槍!老子的部隊剛打出點血性,剛讓鬼子知道疼,他們倒好,一紙命令下來——‘適度抵抗,相機後撤’?!”
他氣得來回踱步,嶄新的將官皮靴踩得泥地咚咚響,猛地指向掩蔽部入口透進來的光:“看看外面!看看老子的陣地!鬼子!鬼子算個甚麼東西?!這幾天他們衝了多少次?哪一次不是撞得頭破血流回去的?!咱們的兄弟慫過嗎?死戰退過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震屋瓦:“撤退?!撤退個屁! 照老子的脾氣,現在就應該把預備隊拉上去,一個反衝鋒,把這幫東洋矬子直接推回海里去喂王八!咱們現在缺槍嗎?缺炮嗎?缺吃的嗎?狗日的甚麼都不缺!缺的就是一口氣,一口把鬼子趕下海的氣!上面倒好,這口氣還沒提上來,就先讓咱們洩了!”
參謀長和幾個團長也是憤憤不平。一團長是個火爆脾氣,跟著嚷道:“師座說得對!咱們現在輕重機槍配置比戰前翻了一番還多!炮彈更是敞開了打!鬼子的衝鋒看著唬人,哪次不是在咱們的火網前頭撞得稀碎?憑甚麼撤?這命令不是扯淡嗎?!”
“就是!” 二團長扶了扶眼鏡,語氣也帶著不甘,“士兵們士氣正高,都憋著勁要給死去的弟兄報仇,要給前些天的憋屈出口惡氣。這時候說撤……下面的人怎麼想?咱們這些帶兵的,臉往哪兒擱?”
三團長話少,只是重重哼了一聲,拳頭捏得咔吧響。
正當指揮部裡群情激憤,對這道“荒唐”命令口誅筆伐之時——
“咻——嗚——!”
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聲由遠及近,隨即是地動山搖般的爆炸聲從前方陣地傳來!掩蔽部的頂棚簌簌落下灰塵。
所有人瞬間收聲,臉色一凜。
通訊兵捂著耳機急報:“報告!日軍約一個師團兵力,在炮火掩護下,再次向我主陣地全線發起衝擊!前鋒已接近我第一道防線!”
劉臻臉上的怒容瞬間被冰冷的殺氣取代。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鋼盔扣在頭上,眼神銳利如刀,掃過眾人:“都聽見了?鬼子不讓咱們吵吵!命令的事兒先放一邊!現在,老子是師長!這裡的最高指揮官!我命令——”
他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各團,按照原定防禦計劃,給我狠狠打!炮彈不要省!機槍子彈敞開了喂!讓鬼子知道,想從老子劉臻的陣地過去,得拿十倍的人命來填!”
“是!” 眾軍官轟然應諾,剛才的憋悶瞬間化為沸騰的戰意。
前沿陣地,地獄重現。
日軍的炮火準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和持久,顯然是想用鋼鐵徹底摧毀守軍的抵抗意志。75毫米山炮、105毫米榴彈炮的炮彈如同雨點般落在陣地上,硝煙瀰漫,彈片橫飛。一些土木工事被直接掀翻,但核心的鋼筋混凝土掩體和經過多次加固的防炮洞大多經受住了考驗。
炮擊延伸的哨音剛落,土黃色的浪潮便再次湧現在焦黑的開闊地上。這次日軍學乖了,隊形更加鬆散,利用彈坑和起伏地形快速躍進,後面跟著提供火力掩護的九二式重機槍和迫擊炮小組。
但中央軍陣地,早已今非昔比。
“打!”
隨著各級指揮官一聲令下,沉默的陣地瞬間噴吐出無數條火舌。
部署在側翼和前沿突出部的MG42通用機槍率先發言。這種射速恐怖、彈藥充足的武器,在經驗豐富的射手操控下,真正成為了步兵的噩夢。長長的彈鏈瘋狂捲入槍膛,熾熱的子彈潑水般掃出。日軍衝鋒路線上的幾個預判集結點,眨眼間就被金屬風暴覆蓋,衝在前面計程車兵如同被無形的鐮刀割倒,成片倒下。
營連屬的82毫米迫擊炮和少數120毫米重迫擊炮開始發威。觀測員透過炮隊鏡和簡易測距,將炮彈精準地砸向日軍後續梯隊、機槍陣地和試圖集結的小股部隊。爆炸的火光和煙柱不斷在日軍進攻隊形中升起,有效打斷了其進攻節奏。
當日軍憑藉一股悍勇,付出慘重代價衝近到百米之內時,戰壕裡密密麻麻的中正式步槍以及寶貴的MP18/28花機關齊齊開火。槍聲爆豆般響起,中間夾雜著木柄手榴彈投出後的爆炸聲。衝到這個距離的日軍已是強弩之末,在如此密集的火力下,往往堅持不了幾分鐘就被徹底打垮。
戰鬥異常激烈。日軍此次進攻顯然也拼了老命,一波被打退,稍作整頓,在軍官的強令和督戰隊的威逼下,又發起第二波、第三波衝鋒。雙方在陣地前的爭奪進入白熱化。一些地段,日軍甚至突入了外圍戰壕,爆發了慘烈的白刃戰。但得到充足補給、體力佔優的中央軍士兵,在軍官帶領下,硬是用刺刀、工兵鏟和密集的手榴彈,將突入的日軍又打了出去。
劉臻師長親自到了前沿一個團指揮所督戰。他透過望遠鏡,看著日軍在己方火力下徒勞地衝鋒、倒下,看著己方士兵雖然疲憊卻依然堅定的身影,聽著那幾乎不間斷的槍炮聲,心中那股豪氣與對那道撤退命令的憤懣交織在一起,讓他胸口發堵。
“師座,三號陣地報告,擊退鬼子第四次衝鋒,鬼子遺屍遍地,已呈潰退之勢!” 參謀長興奮地彙報。
劉臻放下望遠鏡,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他看了看懷錶,戰鬥已經持續了三個多小時。日軍的攻勢明顯減弱了。
“命令部隊,抓緊時間搶修工事,補充彈藥,救治傷員。” 他沉聲下令,然後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同時……做好轉移準備。按戰區命令……逐次、有序,向後預定陣地‘轉進’。”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斤。
指揮部裡瞬間安靜下來。參謀和團長們看著他,眼神裡有不解,有憤怒,更有不甘。
“師座!咱們明明打贏了!” 一團長急道。
“執行命令。” 劉臻轉過身,不再看他們,只留下一個筆挺卻略顯僵硬的背影,“告訴弟兄們,這一仗,咱們沒輸!打出了我們的威風!但……這是上峰的戰略。執行吧。”
命令終究還是下達了。當日軍師團殘部丟下又一批屍體,精疲力盡地撤回出發陣地時,他們驚訝地發現,對面那支讓他們碰得頭破血流的龍國軍隊,竟然在黃昏的掩護下,主動放棄了部分前沿陣地,正在向後“撤退”。
訊息傳回日軍指揮部,吉住良輔先是一愣,隨即湧起一陣扭曲的狂喜和“果然如此”的釋然——支那軍畢竟還是支撐不住了!他們的頑強只是表象!帝國陸軍終究是不可戰勝的!
而在緩緩撤離的佇列中,許多士兵一步三回頭,望著那些他們用鮮血守衛、如今卻要放棄的工事,望著陣地前日軍密密麻麻的屍體,眼圈發紅。他們打贏了,卻要撤退。這種勝利的苦澀,比失敗更讓人難以嚥下。
劉臻走在隊伍中,聽著士兵們壓抑的抱怨和不解的議論,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他抬頭望向西邊緩緩沉落的夕陽,那夕陽如血,映照著這片烽火連天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