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不來梅港。
清晨的薄霧如同冰冷的紗幔,籠罩著繁忙的軍港碼頭。鹹溼的海風帶著北海特有的寒意,卻吹不散古德里安心頭的焦躁與一種混合著巨大期待的忐忑。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在碼頭上反覆踱步,鋥亮的軍靴踏在潮溼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響聲。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霧氣茫茫的海面,試圖穿透那一片灰白,捕捉到那個承載著帝國裝甲兵未來希望的黑點。指尖夾著的雪茄早已熄滅多時,留下長長一截冰冷的灰燼,他卻渾然不覺。
“五千萬大洋……” 古德里安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身旁同樣神情緊繃的同僚,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懷疑,“你說,趙振那個狡猾的龍國人,會不會耍我們?這些所謂的‘中械’,這些鐵疙瘩,當真能有我們德國製造的裝備那樣……實在、可靠?”
“他肯定耍了花招!”另一名以脾氣火爆著稱的裝甲兵將領忍不住低吼道,狠狠一腳踢開腳邊的小石子,彷彿那是趙振本人,“一個師的裝備,就敢收我們五千萬!情報顯示,他在魯東那個鋼鐵廠,總投資也才八個億!這個奸商!靠賣軍火,轉眼間都快把投資賺回去一半了!這價格裡,不知道摻了多少水分!”
古德里安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從牙縫裡緩緩擠出一句話,眼神銳利如刀:“等著瞧吧……等貨到了,我會親自帶著最挑剔的技師,一寸一寸地檢查。要是坦克的裝甲上有一道不該有的劃痕,履帶上有一顆不合規格的銷釘,甚至油漆的光澤度不夠標準……” 他深吸一口重新點燃的雪茄,吐出濃重的煙霧,“我絕對要讓趙振那個混蛋,原樣把這些‘寶貝’吞回去!奸商……龍國的奸商,比猶太人還會算計!”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稍遠處、舉著望遠鏡默默觀察的曼施坦因,用他慣有的平靜聲調開口道:“到了,諸位。”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碼頭上所有的焦躁與抱怨。古德里安猛地轉頭,順著曼施坦因鏡筒指引的方向望去。晨霧深處,一艘體型龐大的遠洋貨輪的灰色輪廓,正緩緩刺破海霧,如同從傳說中駛出的巨獸,船身正在專業拖船的協助下,謹慎地調轉方向,準備靠泊。
“衝!”
古德里安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如同聽到了進攻的號角。他一把掐滅剛抽了兩口的雪茄,隨手扔在地上,幾乎是衝刺般朝著預定的泊位狂奔而去,那急切的模樣,完全不像一位位高權重的將軍,更像一個迫不及待要拆開聖誕禮物的孩子。
他身後的同僚們先是一愣,隨即相視苦笑,搖搖頭,也紛紛加快腳步跟了上去,深灰色的將官大衣下襬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貨輪穩穩靠岸,巨大的艙門緩緩開啟。在工程師和港口起重機的精密操作下,第一輛被厚實防雨布包裹、固定在特製支架上的“豹式”坦克,被小心翼翼地從船艙深處吊運出來,緩緩下降,最終穩穩地停放在碼頭一片專門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防雨布被迅速撤去。
一瞬間,所有嘈雜聲——起重機的轟鳴、海鷗的啼叫、軍官們的低語——彷彿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空地中央那個鋼鐵造物牢牢吸附。
深灰綠色的塗裝還帶著遠洋運輸後細微的鹽漬,但絲毫不掩其流線而充滿力量感的車身。低矮的傾斜車體,稜角分明的炮塔,那根修長而森冷的75毫米炮管微微仰起,即便處於靜默狀態,也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懾力。
以古德里安為首,這群信奉“裝甲至上”、畢生追求打造最強鋼鐵洪流的德國將領們,如同朝聖者般,不由自主地圍了上去,將這輛“豹式”團團圍在中央。他們不再是矜持的將軍,而是一群最痴迷的工程師和騎士。
古德里安第一個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地,輕輕拂過坦克前裝甲板那光滑而堅固的斜面。冰涼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卻讓他心頭一片火熱。他彎下腰,仔細檢視焊接縫,平整得驚人;又蹲下身,觀察負重輪和履帶的細節設計,複雜而精妙。
“這就是……龍國的‘豹式’。” 古德里安直起身,喃喃自語,眼神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讚歎,有渴望,還有一種……莫名的熟悉與歸屬感被錯置的詭異感。“我怎麼感覺……看著它,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它應該是我們的才對。”
(此刻,遠在熱遼的趙振若是有知,心中恐怕會暗笑:感覺是你們的就對了。在原本的時空軌跡裡,它千真萬確就是你們的“黑豹”。)
古德里安這種奇怪的“歸屬感”並非獨有。旁邊的莫德爾也用手掌拍了拍坦克的側裝甲,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他皺著眉頭,用一種混合著專業判斷和民族自豪(或許是不甘)的語氣說道:“的確……這輛坦克的整體生產工藝,部件的精密程度,還有這種注重功能性、摒棄無謂裝飾的設計哲學……感覺上,確實與我們德國最優秀的軍工傳統一脈相承。”
曼施坦因保持著相對的冷靜,他推了推眼鏡,給出了一個在當時德國精英看來更“合理”的解釋:“這不難理解。龍國自身的高階工程人才儲備畢竟薄弱。我猜測,很可能有我們德國——或者其他歐洲國家——的工程師,透過某種秘密渠道或高薪聘請,深度參與了這款坦克的設計甚至關鍵生產工藝的指導。所以它的工藝特徵‘很像’我們,這很正常。畢竟,最優秀的機械設計與製造理念,在源頭上有其共通性。”
這個解釋立刻得到了在場大多數將領潛意識裡的認同。他們更願意相信,這驚人的造物背後,流淌著的是日耳曼的智慧血液,而非完全源自東方的獨創。
“對對對,曼施坦因你說得對。”古德里安立刻表示贊同,彷彿抓住了一根能緩解心中那絲微妙失衡感的稻草,“肯定是這樣!我們的工程師,或者至少是我們德國的技術理念,在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趙振不過是利用我們的智慧,加上他魯東的鋼鐵和勞力,組裝出了這些傢伙!”
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隨著檢視的深入,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在德國將領們心中愈發根深蒂固。當他們的目光從“豹式”主戰坦克移開,投向隨同船隊卸下的那些配套裝備時——那些造型簡潔實用的突擊炮、結構精巧的半履帶裝甲輸送車、甚至連扳手、維修夾具等工具,以及備用發動機部件和光學觀瞄裝置的包裝與工藝——那種高度一致的精良工藝標準和鮮明的功能性設計風格,彷彿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同一個“血統”。這已經超出了“借鑑”或“聘請外援”可能達到的協調程度,更像是一個成熟、完整且高度自洽的工業體系產物。這個體系的味道,對他們這些老牌工業強國、尤其是自詡機械製造登峰造極的德國軍人來說,熟悉得令人心驚,也熟悉得讓他們幾乎要立刻斷定:這背後必有日耳曼工程師的靈魂。
古德里安是行動派。趁著同僚們還在外圍嘖嘖稱奇、撫摸敲打“豹式”那冰冷的外殼時,他已經一個箭步跨到坦克側面,抓住扶手,略顯笨拙但異常敏捷地爬上了車身。厚重的將官大衣下襬被他毫不在意地撩起,動作間透出一股孩童見到心愛玩具般的迫不及待。
“古德里安!”曼施坦因低呼一聲,與莫德爾對視一眼,兩人幾乎同時動身。他們太瞭解這位同僚了,也深知此刻絕不能讓他一個人“獨佔”這首次親密接觸的機會。兩人手腳並用,緊跟著攀上了坦克。
其他將領見狀,哪裡還按捺得住?剛才還在端著架子評頭論足,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紛紛有樣學樣,如同發現了蜜糖的熊,爭先恐後地湧向其他幾輛剛剛卸下、還散發著防鏽油和海洋氣息的“豹式”。
一時間,碼頭上出現了略顯滑稽的一幕:一群肩章閃耀、平日威嚴十足的德國將軍,此刻卻像一群頑童,圍著幾輛鋼鐵巨獸爬上爬下。一位頭髮花白、年過古稀的上將(或許是某位前來視察的榮譽元老),嘗試了幾次都沒能順利蹬上那高高的履帶護板,急得直招手,對著旁邊一位稍微年輕些的中將喊道:“嘿!漢斯!拉我一把!這玩意兒比我想的難爬!”
周圍負責警戒和協助的年輕士兵們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聲,只能拼命繃著臉,肩膀卻止不住地輕微聳動。
鑽進“豹式”那相對狹窄但佈局異常合理的戰鬥艙內,古德里安的感覺更加強烈了。雖然所有儀表盤、開關標識、乃至貼在艙壁上的簡易操作流程,都是清晰的中文方塊字,但那種一切以乘員效率和戰鬥效能為核心的空間佈局,那種對細節的苛刻追求——比如炮手席位的潛望鏡調節手柄的阻尼感,裝填手位置的彈藥架取用便利性,車長視野的開闊度——無不透露出一種他極度欣賞且認為本應屬於德國裝甲兵的設計哲學。他坐在車長的位置上,手指撫過那些光滑的金屬表面和皮革包裹的觀察鏡邊框,越看越覺得,“這就應該是我們的東西!”
曼施坦因和莫德爾也擠了進來,分別佔據了炮手和駕駛員的席位。他們同樣被內部精巧而高效的設計所震撼,沉默地感受著每一個細節。
“都坐穩了,小夥子們!”古德里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用一種混合著興奮、試探和某種宣示主權般的語氣低吼道。他憑著之前快速瀏覽過的簡易操作指南和一名優秀裝甲兵指揮官的本能,找到了啟動開關。
按下。
一陣低沉而有力的轟鳴驟然從車體後部傳來,微微的震動透過鋼鐵座椅傳遞全身。“豹式”甦醒了。
古德里安在駕駛員的簡單指導下,略顯生疏但成功地推動了操縱桿。沉重的鋼鐵身軀發出一陣履帶摩擦地面的鏗鏘之聲,緩緩調轉了方向。
“出發!去測試場!”古德里安的聲音在引擎的轟鳴中依然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於是,在港口眾多士兵和軍官驚愕、好奇又帶著幾分崇敬的注視下,一輛塗著嶄新灰綠色、炮塔上還沒有任何標誌的“豹式”坦克,在一群德國最高階別裝甲兵將領的“駕駛”下,如同一位剛剛踏上陌生土地的君王,沉穩而有力地駛離了碼頭,沿著預先清理出來的通道,向著港區外廣闊的軍事測試場緩緩駛去。鋼鐵履帶碾過路面,留下清晰的印記,也碾碎了某些人心中最後的僥倖與懷疑,只剩下對即將揭曉的效能的極度渴望,以及那揮之不去的、縈繞在心頭的問題:這完美的戰爭機器,究竟從何而來?它那令人熟悉到心悸的“靈魂”,又屬於誰?
廣闊的軍事測試場上,煙塵尚未完全落定。數輛“豹式”坦克剛剛完成了一系列嚴苛的效能測試——極速賓士、越野攀爬、急停轉向、主炮靜止/行進間射擊精度檢驗等等。德國最頂尖的坦克工程師和測試人員,如同解剖一隻珍貴而罕見的巨獸,用各種儀器和挑剔的眼光,記錄下它的每一個脈動、每一次呼吸。
初步測試告一段落,負責技術評估的總工程師拿著一疊剛剛出爐的資料包告,來到了在一旁焦急等待的將軍們面前。他的表情嚴肅中帶著抑制不住的讚歎,但也有一絲專業性的審慎。
“將軍們,”工程師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測試場上顯得格外清晰,“綜合所有測試資料,我們可以毫無疑問地得出結論:這頭‘豹子’,在火力、機動性、防護(正面和側面)以及觀瞄系統方面,確實是當今世界上最先進的坦克,沒有之一。 它的75毫米長身管炮在測試距離上表現出了驚人的穿透力和精度,遠超我們現有的任何坦克炮。它的發動機功率和傳動系統提供的機動性,尤其在中高速域,令人印象深刻。傾斜裝甲的設計理念被證明極其有效。”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報告,語氣轉為嚴謹的指出不足:“然而,它並非完美無缺。我們的深度檢測發現了兩點相對明顯的弱點。”
所有將領,尤其是古德里安、曼施坦因、莫德爾,立刻豎起了耳朵。
“第一,油箱的防護相對薄弱。”工程師指向報告上的結構圖,“其主油箱和部分附加油箱的位置佈局,以及外圍裝甲的厚度,在面對特定角度的側後攻擊,或者大口徑榴彈破片時,存在較高的被擊穿並引發火災的風險。這在戰場上,可能是一個致命的缺陷。”
“第二,由於設計過於精細和整合化,部分內部元件,特別是傳動系統和部分精密觀瞄裝置的維修與更換,在野戰條件下可能會比我們的現有裝備更加耗時。 它需要更專業的環境和工具,對後勤維修人員的素質要求也更高。在持續高強度的戰鬥中,這可能會影響部隊的持續作戰能力。”
工程師最後總結道:“當然,瑕不掩瑜。整體而言,這頭‘豹子’仍然是一款劃時代的、效能卓越的武器平臺。它的優點遠遠大於這些目前看來可以設法彌補或規避的缺點。”
工程師退下後,測試場邊一片短暫的沉默。只有風吹過曠野的呼嘯和遠處坦克引擎低沉的怠速聲。
曼施坦因雙臂環抱,眉頭微蹙,低聲重複著那兩個關鍵詞:“油箱防護較弱……野戰維修時間可能較長……” 他是在以戰略家和戰術大師的思維,權衡這兩點缺陷在複雜多變的實戰環境中可能帶來的風險與代價。這對於追求作戰效率和完善後勤的他來說,是需要嚴肅對待的問題。
然而,古德里安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哈哈哈!” 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某種如釋重負和……奇異的滿足感。他用力拍了拍身旁同僚的肩膀,臉上洋溢著一種“果然如此”的豁達神情。
“有缺點?有缺點就對了!” 古德里安洪亮的聲音打破了凝重的氣氛,“我的朋友們,想想看!趙振的北方軍,崛起不過數年,魯東的工業區再厲害,也是從一片空白中建設起來的!他們的工業底蘊、技術積累,怎麼可能與我們德意志百年來的深厚根基相比?”
他走到一輛剛剛完成測試、炮管還微微發熱的“豹式”旁邊,如同欣賞一件略有瑕疵但本質絕佳的藝術品,手指輕點著坦克厚重的裝甲:“如果龍國人拿出來的,真的是一款在火力、機動、防護、可靠性上毫無短板、完美無缺的坦克,那才叫見了鬼!那才不正常!現在這樣——擁有無與倫比的攻擊力和卓越的基本效能,但同時存在一些我們可以清晰識別、並且有把握去改進的缺陷——這恰恰說明它是真實的,是龍國當前工業水平所能達到的巔峰,但還沒有超越我們德意志工程智慧的理解範疇!”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地掃過同僚們,語氣變得激昂而充滿自信:“這隻‘豹子’的骨架、肌肉、利爪,都已經是最好的了!現在,它身上這些小小的‘疥癬之疾’——較弱的油箱防護,略顯嬌貴的部分內臟——就由我們強大的德國工業實力來幫它彌補、強化! 我們將用我們最好的裝甲鋼加固它的軟肋,用我們更成熟可靠的部件替換那些可能脆弱的環節,用我們無與倫比的精密製造和維修體系,讓它變得真正無懈可擊!”
古德里安這番充滿民族自豪感和技術自信的言論,如同一道陽光,瞬間驅散了曼施坦因等人心中因聽到“缺陷”而升起的一絲陰霾。對啊!龍國人造出了優秀的平臺,但做到盡善盡美,不正是我們德國人最擅長的事情嗎?我們買到的不僅僅是一堆鋼鐵,更是一個近乎完美的起點和藍圖。在此基礎上進行“德國化”改進,打造出屬於德意志的、更強大的“豹式”,這前景頓時讓所有人興奮起來。
“說得對,古德里安!” 莫德爾首先表示贊同,眼中重新燃起熾熱的光芒,“我們有最優秀的工程師,有克虜伯的鋼鐵,有蔡司的光學!把這些優勢融合進去……”
曼施坦因也緩緩點頭,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甚至露出一絲笑意。從戰略角度看,獲得一個先進平臺並加以改進,遠比從頭研發風險和成本要低,而且速度更快。龍國人無意中提供的這個“未完成品”,或許正是最適合德國現狀的禮物。
“那麼,”曼施坦因開口道,“接下來,就是組織我們最好的技術團隊,詳細分析所有資料,制定改進方案。同時,這批‘豹式’和配套裝備,要儘快形成訓練教材和種子部隊。我們要讓這隻東方的‘豹子’,儘快換上德意志的筋骨和靈魂。”
隨著測試場上氣氛的轉變,更多來自那支“中械師”的裝備也陸續從貨輪上卸下,運抵這片臨時劃出的檢驗區域。儘管古德里安等核心人物仍圍著“豹式”坦克,沉浸在改進與強化的藍圖中,但其他隨行將領和參謀們,以及那些信奉“裝甲至上”但也深知現代戰爭是體系對抗的明白人,開始將目光投向這些同樣新奇的配套裝備。
畢竟,一個完整的“中械師”不僅僅意味著坦克。那些造型怪異的突擊炮、結構新穎的半履帶車、整齊碼放的各式火炮,乃至堆積如山的板條箱,都散發著神秘而誘人的氣息。
莫德爾——以冷靜、務實和注重細節著稱的他——並沒有一直待在坦克那邊。他的目光被不遠處幾個剛剛撬開頂蓋的巨大木箱吸引。他踱步過去,只見箱內用防潮紙和木架精心分隔,十支嶄新的56式半自動步槍,如同等待檢閱計程車兵,整齊地排列著,深色的槍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槍身上的保護黃油已經被先一步抵達的勤務兵仔細擦拭乾淨,此刻可以直接上手。
莫德爾拿起一支,入手沉甸甸的,但重心分配合理。他熟練地檢查槍機,拉動槍栓,動作流暢,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他眯起眼,透過覘孔式照門看向遠處的目標旗杆,感受著槍托抵肩的舒適度。一種簡潔、堅固、為實戰而生的感覺撲面而來。
“有子彈嗎?”莫德爾頭也不回地問道,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期待。
旁邊一名負責看守裝備的年輕士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正答道:“是,將軍!請稍等!” 他轉身快跑向不遠處的彈藥堆放區,很快扛回來一個同樣嶄新的木箱,上面印著德文翻譯的標識和北方軍的徽記。
箱子開啟,裡面是排列整齊的黃銅子彈和專用的十發鋼製橋夾。
這時,一位身著德軍制服、但氣質明顯有些不同的年輕軍官被同伴示意,快步走了過來。他是首批從龍國陸軍士官大學畢業的德國交換生之一,剛剛回國不久,對這批裝備有著更直接的“感情”。
“莫德爾將軍,”年輕軍官敬了個禮,臉上帶著幾分見到“老熟人”的興奮,“需要我為您介紹一下這款步槍嗎?”
“當然,中尉。”莫德爾將步槍遞給他,自己也拿起一個橋夾,仔細端詳。
年輕軍官接過槍,如同撫摸老朋友般,動作嫻熟而充滿感情。他面向逐漸圍攏過來的其他將領和好奇的軍官們,開始清晰而流暢地介紹:
“將軍們,諸位同僚。這是北方軍主力步兵的標準制式步槍,他們稱之為‘56式半自動步槍’。它的操作方式非常高效。” 他一邊說,一邊演示。
“裝彈: 使用這種十發橋夾,像這樣,從機匣上方壓入。” 他“咔嚓”一聲將橋夾卡入導槽,拇指用力一壓,十發子彈流暢地滑入彈倉,空橋夾自動彈出。“整個過程非常迅捷,比我們的毛瑟98k的逐發裝填快得多。”
“射擊: 它採用導氣式自動原理,半自動射擊。扣動一次扳機,發射一發子彈,槍機自動後坐完成拋殼、復進、閉鎖,並將下一發子彈推入膛內。射手只需持續瞄準目標扣動扳機即可,理論射速遠超栓動步槍。” 他做了個瞄準的姿勢,“有效射程約400米,精度在同類半自動步槍中屬於優秀水平。”
他拉動槍栓,讓眾人看清內部結構,然後重點強調:“我們在士官大學進行輕武器訓練時,對這款步槍可以說是愛不釋手。它不僅火力持續性比栓動步槍有質的提升,更重要的是,它在各種惡劣環境——風沙、泥濘、嚴寒——下的可靠性和穩定性,給我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故障率很低,維護也相對簡單。北方軍的步兵戰術,很大程度上是圍繞這種能夠提供持續壓制火力的步槍構建的。”
介紹完畢,年輕軍官將步槍遞還給莫德爾,眼中閃著光,補充了一句發自內心的感慨:“拿到它,才能真正理解北方軍步兵在進攻時的那種自信和壓迫感從何而來。”
莫德爾沉默地聽著,手指摩挲著步槍堅硬的胡桃木槍托和冰涼的金屬部件。他接過裝好子彈的步槍,走到臨時設立的簡易射擊地線前。沒有複雜的姿勢,就是標準的立姿無依託,舉槍,瞄準遠處一百米外的半身鋼靶。
砰!砰!砰!砰!砰!
節奏穩定而迅速的五次點射,槍聲清脆,後坐力適中可控。遠處鋼靶傳來“鐺鐺”的悅耳響聲,白灰飛濺。
莫德爾放下槍,看了看靶子(全部命中),又看了看手中微微發熱的56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凝重。他作為一線指揮官,太清楚這樣一支能夠以遠超栓動步槍的射速進行精準半自動射擊的武器,在連排級別的交火中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火力密度的倍增,意味著敵軍在接火初期就可能被更猛烈的彈雨壓制,意味著戰術節奏的改變。
他回頭看了看那個年輕的交換生軍官,又看了看箱子裡其他九支一模一樣的步槍,以及遠處那些同樣制式化的機槍、迫擊炮……
“一個師,一萬兩千支……” 莫德爾低聲自語。
他意識到,趙振賣給他們的,不僅僅是一個“豹式”坦克為核心的裝甲師框架,更是一整套與之配套的、同樣蘊含著獨特且高效設計理念的輕武器和步兵裝備體系。這隻東方的“豹子”,不僅有利爪和鋼甲,還有一套與之匹配的、同樣不容小覷的“牙齒”。
測試場的喧囂中,關於“豹式”坦克的討論尚未平息,但莫德爾手中那支56式半自動步槍冰冷的觸感,以及年輕軍官關於其可靠性和在步兵戰術中核心地位的描述,讓在場的德國高階將領們開始將注意力投向更廣闊的層面。他們逐漸意識到,趙振打包賣來的這個“中械師”,其價值遠不止那幾十輛令人垂涎的坦克。
古德里安的目光從坦克轉向遠處正在卸車、密密麻麻排列著的各種火炮——從牽引式的105毫米榴彈炮到大量中小口徑的迫擊炮、步兵炮。他粗略心算了一下清單上的數字,眉頭不由自主地擰了起來,轉向那位剛從龍國士官大學回來的年輕軍官,語氣中帶著純軍事角度出發的疑惑和些許德國式的“節儉”思維:
“等等,中尉。根據清單,他們一個標準步兵師,竟然裝備了數百門重炮和各類迫擊炮?這火力密度……是不是有些過於奢侈了?即便是為了支援裝甲突擊,有必要在一個師級單位集中如此龐大的炮兵力量嗎?後勤和指揮如何協調?”
年輕軍官顯然對這個問題有所準備,他挺直腰板,回答道:“將軍,這並非簡單的數量堆砌,而是基於北方軍趙振總司令制定的核心作戰原則之一。”
“哦?甚麼原則?” 莫德爾也放下了手中的56半,饒有興趣地追問。他同樣對如此高配的炮兵編制感到好奇。
“火炮先行。” 年輕軍官清晰地說道,“我們在士官大學學習時,教官反覆強調,北方軍雖然極度重視裝甲突擊的矛頭作用,但在其戰術體系中,炮兵的地位同樣至高無上,甚至被認為是‘戰爭之王’的現代體現。任何大規模進攻或堅固防禦,第一波往往不是坦克衝鋒,而是由偵察單位引導的、長時間、高強度的炮兵火力準備,旨在最大限度摧毀敵人工事、殺傷有生力量、擾亂指揮通訊,為後續裝甲和步兵衝擊掃清道路。因此,他們為師一級部隊配屬遠超尋常標準的炮兵力量,是為了確保其具備強大的獨立火力突擊和持續壓制能力。”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個更讓德國將領們意外的細節:“而且,在龍國陸軍士官大學,所有學員,無論未來分配去裝甲兵、步兵、工兵還是偵察兵,炮兵基礎知識和觀瞄、呼叫火力支援都是必修課。他們認為,現代戰場上,任何前線單位都可能成為炮兵的眼睛和延伸。”
“所有學員?必修課?” 曼施坦因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資訊,他的思維立刻跳出了單純的火炮數量,進入了更深層的軍事教育體系層面,“龍國陸軍士官大學不是設有專門的炮兵系嗎?培養專業的炮兵指揮官和技術人員。為甚麼還要在全體學員中普及炮兵知識?僅僅是為了貫徹趙振的‘火炮先行’戰略?這似乎……投入產出比值得商榷。”
年輕軍官臉上露出一絲回憶和當時同樣困惑的神情,他猶豫了一下,說道:“曼施坦因將軍,您這個問題……我們當時在學校時,也有不少同學,包括來自其他國家的交換生,向教官提出過類似的疑問。”
“哦?教官怎麼回答?” 古德里安追問道,他喜歡直截了當的答案。
年輕軍官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模仿著當時那位龍國教官略帶高深莫測又有點“愛信不信”的語氣,說道:“教官當時看了看我們,只是很簡單地說:‘因為你們不懂。’”
測試場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其他裝備測試的聲響。
古德里安眨了眨眼,似乎沒完全理解這個回答的轉折:“我是不懂啊,所以才問你。你說啊,教官到底甚麼意思?”
年輕軍官的笑容更苦澀了,他攤了攤手,非常誠懇地解釋道:“將軍,我的意思是……我們教官當時說的原話,就是‘你們不懂’這四個字。 他沒有進一步解釋為甚麼‘不懂’,或者‘不懂’甚麼。只是告訴我們,等到我們經歷了真正的戰爭,指揮過部隊,尤其是指揮過在絕對炮火優勢下作戰的部隊,或者嘗試過在敵方壓倒性炮火下生存之後,自然就會明白,為甚麼每一個軍官,哪怕是最前線的排長,都需要懂得炮兵,都需要知道如何呼喚和規避炮火。”
這個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的解釋,讓在場的幾位德軍高階將領一時語塞。古德里安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這種“故弄玄虛”,但又覺得對方轉述的教官語氣,似乎蘊含著某種只有經歷過血火洗禮才能領悟的實戰真諦。曼施坦因陷入了沉思,他隱約感覺到,這不僅僅是戰術層面的問題,可能涉及到對現代戰爭形態、兵力合成、以及基層軍官職能的重新定義。莫德爾則再次看了看手中那支設計精良的56半,又望了望遠處那片沉默的炮兵陣地,若有所思。
場面陷入了微妙的尷尬。一種源於不同軍事哲學、不同戰爭經歷、甚至不同文化背景導致的認知隔閡,在這個午後德國的測試場上悄然瀰漫。德國將領們憑藉其卓越的專業素養和一戰的經驗,能夠欣賞並迫切想要掌握這些先進的硬體,但對於硬體背後那套強調火力至上、體系協同、全員具備炮兵素養的“軟”理念,卻感到隔了一層紗,觸控不透。那位年輕軍官夾在中間,既無法完全說清龍國教官那玄乎的“你們不懂”,又無法用德國人熟悉的邏輯體系來完美闡釋,只能報以苦笑。
最終,古德里安揮了揮手,打破了沉默:“算了!先不管那些理論!把火炮也拉出來試試!看看這些東方造的管子,到底有沒有他們的坦克那麼令人驚喜!” 他將理論爭議暫時擱置,回歸到德國人最信賴的實踐檢驗。然而,“你們不懂”這四個字,卻像一顆種子,悄悄埋在了某些人的心底。或許在未來,當德國的“豹式”改進型與這些火炮一同駛上戰場,經歷殘酷的考驗時,他們才會在某個瞬間,恍然驚覺龍國教官那句簡單話語背後,所隱藏的、關於現代戰爭血腥本質與制勝之道的冰冷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