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島嶼的黎明總是來得特別早,猩紅霞光穿透防彈玻璃,潑灑在宋查理蒼白如紙的臉上。他站在控制室巨大的弧形螢幕前,背脊依然習慣性地挺直,彷彿仍是那個在全球商界呼風喚雨的“朱庇特”。
“先生,紐約股市剛剛收盤。”助理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宋查理沒有回頭,目光依然鎖定在實時財經資料流上。“念。”
“宋氏集團…股價昨日暴跌97%,今日最後3%…已經歸零。納斯達克正式釋出退市公告。”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控制室內六名操作員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工作,卻又不敢完全停下,假裝忙碌的鍵盤聲顯得格外空洞。
宋查理緩緩轉身,嘴角竟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歸零?很好。從無到有,從有到無,本就是宇宙規律。”
他走向酒櫃,取出一瓶1945年的羅曼尼康帝。酒液在水晶杯中盪漾,如同液態紅寶石。這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慶功酒——原本應該是。
“讓所有部門主管連線。”他輕啜一口,感受著頂級勃艮第的複雜香氣在口腔中綻放,這味道讓他想起四十年前在法國酒莊打工的日子,那時他一無所有,卻懷揣著改變世界的夢想。
五分鐘後,主螢幕上分割出十二個視窗,每個視窗都映著一張惶恐或絕望的臉。
“諸位,”宋查理舉杯,“陪我走完這最後一程。”
“開始清算程式。”宋查理對著螢幕下令,聲音出奇地平靜。
全球各大財經頻道幾乎同時切換畫面,主播們用各種語言重複著同一個訊息——宋氏商業帝國正式進入破產清算。
東京時間上午九點整,東京證券交易所內,宋氏旗下三家核心企業的股票程式碼被永久刪除。交易員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螢幕上直線下跌的曲線,有人開始瘋狂拋售,有人卻趁低吸納,賭這個龐然大物還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愚蠢。”宋查理看著實時傳輸的交易資料,冷笑一聲,“連我自己都不信,他們居然還信。”
倫敦分部的連線突然中斷,接著是法蘭克福、新加坡、迪拜…螢幕上一個個視窗接連變黑,就像多米諾骨牌依次倒下。最後一個消失的是上海分部,那位跟了他二十年的中國區總裁在斷線前深深鞠了一躬,老淚縱橫。
宋查理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這一切,手中的酒杯微微傾斜,價值數十萬的紅酒沿著杯壁滑落,在地毯上洇開一片暗紅,如同乾涸的血跡。
“先生,”助理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惶恐,“瑞士信貸剛剛凍結了我們所有賬戶。”
“意料之中。”宋查理放下酒杯,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把純金打造的手槍,輕輕放在控制檯上。“下一個該是誰?美國司法部?還是國際刑警組織?”
他話音未落,主螢幕突然被CNN的特別報道佔據。畫面中,他位於紐約曼哈頓的頂層公寓正在被聯邦探員查封,那幅他花了1.2億美元拍下的莫奈《睡蓮》被兩名探員小心翼翼地從牆上取下。
“那是贗品。”宋查理突然大笑,“真品早就運到了這裡。這些蠢貨!”
但他的笑聲很快戛然而止,因為下一個畫面是他女兒在劍橋大學外被記者圍堵的場景。那個他一直盡力保護的、年僅二十歲的小女兒,如今被迫面對鏡頭,淚流滿面。
宋查理的手第一次開始顫抖。
控制室的門悄無聲息地滑開,僱傭兵頭目傑克走了進來。這個前法國外籍軍團的硬漢此刻眼神閃躲,右手不自然地按在配槍上。
“外面情況如何?”宋查理沒有回頭,依然盯著螢幕上女兒哭泣的臉。
“不太好,先生。”傑克的聲音沙啞,“通訊系統完全癱瘓了,我們與外界失去了聯絡。”
宋查理終於轉過身,銳利的目光在傑克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身後四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
“傑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七年四個月,先生。”
“記得這麼清楚。”宋查理輕笑,“那年你在剛果惹了麻煩,是我把你撈出來的。”
傑克的表情更加僵硬。“我一直感激您的恩情,先生。但是...”
“但是甚麼?”宋查理走向控制檯,手指不經意地拂過那把金色手槍。“但是是時候為自己打算了,是嗎?”
主螢幕突然切換至BBC的特別報道,標題觸目驚心:“世紀審判即將開始——宋查理被控57項罪名”。畫面中列出他的罪狀:金融詐騙、洗錢、賄賂、組織犯罪集團...每一項都足以讓他在監獄中度過餘生。
“看來他們不打算給我留活路啊。”宋查理嘆息一聲,目光突然變得犀利,“你們呢,傑克?你們準備怎麼處置我這個‘前老闆’?”
控制室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傑克猛地舉槍對準宋查理,他身後計程車兵也同時舉槍。但更令人意外的是,控制室內兩名操作員突然從控制檯下掏出武器,對準了傑克一行人。
“早就料到你會反水,傑克。”宋查理平靜地說,“我訓練出來的人,怎麼會不瞭解?”
雙方持槍對峙,空氣彷彿一點即燃。
“放下武器,傑克。”宋查理命令道,“看在這七年的情分上,我可以當甚麼都沒發生。”
傑克的額頭滲出冷汗,但槍口依然穩定。“對不起,先生,但我們已經接到命令。國際刑警組織十分鐘後就會抵達,配合他們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宋查理挑眉:“哦?那你覺得,我為甚麼會選擇這個島嶼作為最後的堡壘?”
話音未落,整座島嶼突然劇烈震動,控制室的燈光忽明忽暗。遠處傳來爆炸聲,一聲接一聲,由遠及近。
“不好意思,各位,”宋查理微笑道,“我啟動了自毀程式。這座島,以及島上的一切,都不會留給任何人。”
恐慌瞬間在控制室內蔓延,連那些持槍計程車兵也開始不安地看向彼此。
“你瘋了!”傑克怒吼,“這樣所有人都會死!”
“死亡不過是另一場冒險的開始。”宋查理引用了一句他最喜歡的電影臺詞,神情近乎癲狂。
突然,主螢幕閃動了幾下,切換至島嶼監控畫面。只見停機場上的直升機接連爆炸,碼頭方向的船隻也燃起熊熊大火。唯一的逃生通道被徹底切斷。
一名年輕計程車兵心理崩潰,丟下槍抱頭尖叫:“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就在混亂達到頂點時,宋查理的私人通訊器突然亮起綠光。這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頻道,理論上是不可能被監聽的。
他遲疑片刻,按下接聽鍵。
“爸爸?”通訊器裡傳來小女兒哽咽的聲音。
宋查理的表情瞬間凝固。“莉莉?你怎麼...”
“他們答應我,如果你配合,可以減刑...”女兒泣不成聲,“求你了,爸爸,放下一切吧。我還想見到你...”
宋查理的身體微微搖晃,他扶住控制檯才勉強站穩。這一刻,他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商業帝王,只是一個聽到女兒哭泣的父親。
主螢幕上開始播放宋氏帝國鼎盛時期的回顧片段:摩天大樓的奠基儀式、跨國併購的簽約現場、與各國政要的親切會面...輝煌往昔與殘酷現實形成殘酷對比。
“莉莉,”他輕聲說,“記住,無論發生甚麼,爸爸愛你。”
不等女兒回答,他切斷了通訊。
控制室內一片死寂,只有裝置運轉的低鳴和遠處隱約的爆炸聲。
宋查理的目光緩緩掃過室內每一個人——傑克和他計程車兵,那些依然忠誠於他的操作員,還有螢幕上自己帝國崩塌的新聞畫面。
“你們贏了。”他輕聲說,聲音裡透著無盡的疲憊。
就在這一瞬間鬆懈的時刻,傑克突然衝上前,一把奪過控制檯上的金色手槍,同時將自己的武器對準宋查理的太陽穴。
“解除自毀程式,先生!”傑克命令道,“現在!”
宋查理髮出一聲古怪的輕笑,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自毀程式?”他笑得前仰後合,“根本沒有甚麼自毀程式!那只是普通的震動和幾處預設的爆炸點而已。傑克,你跟我七年,還是這麼容易上當。”
傑克的表情由震驚轉為憤怒,握槍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宋查理無視太陽穴上的槍口,緩緩走向主螢幕。畫面正播放著他紐約總部被查封的現場直播,那個他耗費十年心血打造的全球商業中樞,如今被警方層層包圍。
“我曾擁有這一切...”他喃喃自語,“轉眼都飄散如煙...”
他突然轉身,面對傑克:“知道我為甚麼給自己取名‘朱庇特’嗎?”
傑克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朱庇特是羅馬神話中的眾神之王,掌管天空與雷霆。”宋查理的眼神變得恍惚,“但他最終也被推下神壇,就像所有神明一樣。”
控制室的門再次被開啟,更多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湧入——這次是國際刑警組織的特遣隊。紅點鐳射瞄準器在宋查理身上游走,最終集中在他的胸口。
“宋查理,你被逮捕了。”帶隊的警官用英語宣佈,“你有權保持沉默...”
宋查理彷彿沒有聽見,他的目光穿過人群,投向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點。
螢幕上,財經新聞開始盤點宋氏帝國的覆滅過程:旗下132家核心企業同時申請破產,全球超過十萬員工面臨失業,關聯銀行和金融機構連鎖崩潰...分析師估計,這場崩塌引發的金融海嘯將持續數年,全球經濟將為此付出數萬億美元的代價。
“看啊,”宋查理輕聲說,“我一手建立的帝國,死亡時也能掀起如此巨浪。”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傑克身上,那個七年來保護他安全的人,如今正用槍指著他的頭。
“你知道嗎,傑克,”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我早就料到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他緩緩舉起雙手,不是投降,而是像一個謝幕的演員,接受觀眾的掌聲——儘管此刻只有沉默與敵意。
曾經不可一世的“朱庇特”,此刻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眼中只剩下徹底的灰敗與絕望。那雙曾經洞察全球市場、指點江山的眼睛,如今空洞無神,彷彿連最後一絲光芒都已熄滅。
傑克低頭看著這個瞬間蒼老二十歲的男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太陽穴上的槍口不自覺地微微下垂。
就在這一剎那,宋查理的手突然以驚人的速度伸向控制檯,按下一個隱蔽的按鈕。
整座島嶼的電力系統瞬間過載,控制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螢幕上宋氏帝國徹底覆滅的新聞標題,在最後一刻的供電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映照著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
在絕對的黑暗中,傳來宋查理最後一聲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
“日落...真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