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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第234章 最後的了斷

2025-12-17 作者:逸木子

新界的風,帶著郊區特有的塵土與草木混合的氣息,吹過一棟灰白色建築的鐵藝大門。這裡遠離香港市區的繁華與喧囂,門牌上鐫刻著“慈心療養院”幾個字,是一家設施良好但位置僻靜的精神疾病康復機構。

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緩緩停在門外。張建國——如今已是朝陽集團安保部門負責人,也是林朝陽最信任的老兄弟之一——從車上下來。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身形依舊挺拔,但眉宇間比年輕時多了幾分沉穩與肅穆。他抬頭看了看療養院簡潔而冰冷的門楣,眼神複雜,深吸了一口氣,才邁步走了進去。

在院長辦公室,一位姓李的女院長接待了他,語氣平和而專業。

“張先生,程先生目前情況基本穩定,但認知功能存在嚴重障礙。他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大部分時間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時間、空間的感知都很混亂。有攻擊傾向,所以需要單獨看護。”

張建國默默聽著,點了點頭:“我能去看看他嗎?”

“可以,請跟我來。不過,請儘量不要刺激他。”

穿過幾條幹淨卻漫長、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李院長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停下。房門上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她示意張建國可以透過窗戶看看。

張建國湊近窗前。房間很簡潔,一張床,一個固定在牆上的小桌,幾乎沒有多餘的傢俱。一個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男人,背對著門口,蜷縮在床角,面朝著牆壁,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低聲唸叨著甚麼。那背影瘦削、佝僂,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淒涼與孤寂。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張建國還是一眼就認出,那就是程建軍。昔日那個意氣風發、眼高於頂,甚至帶著幾分陰鷙的程建軍,如今只剩下這具形銷骨立的軀殼。

“他經常這樣,面壁自語,一坐就是半天。”李院長輕聲解釋。

“我進去和他說幾句話。”張建國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李院長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出鑰匙,開啟了房門。“請控制時間,如果有任何情況,按牆上的呼叫鈴。”

張建國走了進去,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房間裡的程建軍似乎並未察覺有人進來,依舊面對著牆壁,絮絮叨叨。

“我是大學生……我本來……應該留校……應該當官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痴傻的腔調,反覆重複著類似的片段。

張建國就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地聽著。眼前這個瘋癲的男人,與記憶中那個在知青點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回到城裡後更是變本加厲、不擇手段往上爬的程建軍,形成了無比尖銳的對比。他心裡沒有多少快意,反而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悲涼。天理迴圈,報應不爽,這八個字,在此刻顯得如此具體而殘酷。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用平穩的聲調開口:“程建軍。”

床角的身影猛地一顫,絮叨聲戛然而止。程建軍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他的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窩深陷,眼神渙散而無神,嘴角還掛著一絲不明所以的口水。他呆呆地看著張建國,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珠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辨認著甚麼。

張建國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回視著他。

忽然,程建軍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痴痴傻傻的笑容,那笑容扭曲而詭異。他用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天真,卻又帶著某種執念的語氣,含糊地問:

“蘇萌……還好嗎?”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張建國心中炸響。他萬萬沒想到,在程建軍這幾乎一片混沌的腦海裡,在那些關於野心、財富、仇恨的碎片都被磨滅之後,最終殘留的,竟然是一個早已遠離他生命的女人的名字。

蘇萌。那個曾經讓韓春明魂牽夢繞,也讓程建軍費盡心機想要得到,最終卻誰也沒有選擇的女子。那段屬於青春、屬於插隊歲月、屬於他們所有人的愛恨糾葛,早已被時代的洪流和各自的選擇衝散,埋葬在記憶深處。

程建軍這個問題,問得如此不合時宜,如此荒誕,卻又如此殘忍地揭開了歲月的痂。

張建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著程建軍那滿是期盼和茫然的傻笑,所有準備好的、代表林朝陽說的那些關於“了斷”與“安置”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能說甚麼?告訴他蘇萌早已嫁作人婦,生活平靜?還是告訴他,他們這一代人,早已在時代的浪潮中各奔東西?

對於眼前這個連自己是誰都快忘記的人,任何答案都失去了意義。

張建國沉默著,那沉默在消毒水氣味瀰漫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沉重。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蜷縮在床角的程建軍,彷彿要將這幅景象刻在心裡。然後,他甚麼也沒說,猛地轉過身,步伐有些匆忙,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踉蹌,拉開了房門,徑直走了出去,再也沒有回頭。

門外,李院長關切地看著他。張建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隨著院長回到辦公室,迅速辦完了所有手續,以林朝陽的名義,預付了程建軍未來二十年最高標準的治療和看護費用。

“請確保他在這裡,安度餘生。”張建國在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聲音有些沙啞。

“請您和林先生放心,這是我們的職責。”

走出慈心療養院的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張建國坐回車裡,卻沒有立即發動。他透過車窗,回望著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它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囚禁著程建軍殘破的靈魂,也埋葬了一段充滿算計與背叛的過往。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林朝陽的電話。

“朝陽,事情辦完了。”他頓了頓,補充道,“他……已經甚麼都不記得了。”

電話那頭,林朝陽沉默了片刻,只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通話結束。張建國發動汽車,駛離了這片壓抑的土地。車窗外,景物飛速倒退,他的腦海中,卻反覆迴盪著程建軍那句痴傻的問話:

“蘇萌……還好嗎?”

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也不再有意義。這,或許就是林朝陽給予程建軍,最後的,也是最徹底的“仁慈”與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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