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最終駛入一條靜謐的衚衕,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朱漆木門前緩緩停下。沒有荷槍實彈的崗哨,只有一個便裝青年安靜地立在門側,見到李雲龍下車,利落地敬了個禮,低聲道:“李軍長,首長在書房等您。”隨即目光在林朝陽身上短暫停留,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禮貌。
李雲龍整了整本就筆挺的中山裝領口,回頭看了林朝陽一眼,眼神裡是難得的鄭重。林朝陽深吸一口氣,初春夜晚微涼的空氣吸入肺腑,讓他因緊張而有些紛亂的思緒清明瞭幾分。他跟在李雲龍身後,邁步走進了這座看似普通,卻可能決定他未來道路的院落。
院子不大,典型的北方四合院格局,但修繕得並不華麗,甚至有些過於簡樸。青磚墁地,縫隙裡冒出幾叢頑強的青草。角落裡種著一棵老海棠樹,枝椏在夜色中舒展,尚未開花。正房的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給這清寂的院子增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引路的青年在正房門外停下,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溫和而清晰的聲音:“進來。”
李雲龍推門而入,林朝陽緊隨其後。
踏入房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舊書、墨錠和淡淡茶香的氣息撲面而來。這裡與其說是一位高階首長的居所,不如說更像一位老學者的書房。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密密麻麻的書籍,線裝的、精裝的、中文的、外文的,分門別類,井然有序。一張寬大的老式書桌臨窗擺放,上面堆著檔案、報紙和展開的地圖。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懸掛的一幅墨寶,寫著“實事求是”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一位穿著普通灰色中山裝、戴著老花鏡的老人,正從書桌後站起身。他頭髮梳理得整齊,已見銀絲,面容清癯,眼神卻溫潤而深邃,彷彿能洞察人心。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目光越過走在前面的李雲龍,直接落在了林朝陽身上。
“首長,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林朝陽。”李雲龍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地介紹。
“老首長,您好。”林朝陽上前,微微躬身,態度不卑不亢。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打量,平和,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分量。
“好,好,來了就好。”老首長笑著繞過書桌,指了指靠牆擺放的一組舊沙發,“都坐,別站著。雲龍,你也坐。”他自己率先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動作隨意而自然,沒有絲毫架子。
待林朝陽和李雲龍在長沙發上落座,那位便裝青年悄無聲息地端上兩杯清茶,然後又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只有老式座鐘鐘擺規律的滴答聲。
老首長沒有如林朝陽預想的那樣,直接詢問他如何追回國寶,或者如何創匯,甚至沒有提程建軍的案子。他端起自己的搪瓷茶杯,吹了吹熱氣,像拉家常一樣,語氣平和地問道:“小林同志,不要緊張。今天找你來,就是想隨便聊聊。我聽雲龍說,你年紀不大,但想法不少。你對未來,我們國家的發展,有甚麼看法啊?”
這個問題,看似寬泛,實則極深。它考察的不是具體的事功,而是眼界、格局和思維方式。
林朝陽心念電轉,知道這是關鍵的第一問。他略一沉吟,沒有立刻丟擲宏大的概念,而是從實處著眼,語氣誠懇地說道:“老首長,我認為,未來幾十年,將是我們國家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核心在於,結束動盪,轉向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解放和發展生產力。”
他頓了頓,見老首長眼神專注,並無不耐,便繼續道:“具體來說,我覺得有幾個趨勢不可避免。一是農村的活力需要釋放,包產到戶只是開始,未來大量的農村勞動力會轉向工業和城市;二是工業結構需要調整,不能只重‘傻大黑粗’的重工業,輕工業、民用消費品領域潛力巨大,關係到民生改善和市場繁榮;三是……對外開放必須堅定不移地走下去,不僅要引進資金、技術,更要學習先進的管理經驗和市場規則。我們有很大的市場潛力,這是我們的優勢,但如何把潛力變成實力,需要智慧和勇氣。”
他沒有引用任何生硬的理論,而是用平實的語言,將自己對未來經濟發展的幾個關鍵判斷清晰地表述出來,既包含了宏觀方向,也觸及了具體領域。
老首長聽得很認真,不時微微頷首,他放下茶杯,又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平時喜歡讀些甚麼書?”
林朝陽心中微動,知道這同樣是考察的一部分。他坦然回答:“除了經營管理方面的專業書籍,喜歡看一些歷史,比如《資治通鑑》,知興替,明得失。也看一些國外的經濟學著作,比如薩繆爾森的《經濟學》,雖然觀點未必完全認同,但能瞭解外面的世界是如何思考和運作的。最近還在看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裡面提到資訊社會的發展,覺得很有啟發性。”
他提到的書籍,既有傳統智慧,又有現代前沿,顯示了他的閱讀廣度和思考深度,但又緊扣經濟和時代發展的話題,沒有刻意賣弄。
老首長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身體微微前傾,問道:“哦?資訊社會?你覺得我們離這個還很遠吧?”
“看似遠,實則近。”林朝陽從容應對,“比如計算機技術,現在看是高科技,距離普通生活很遠。但我認為,它未來會像電一樣,滲透到社會生產的每一個角落,極大地提高效率,甚至改變產業形態。我們現在起步晚,但不能再錯過,必須提前佈局,哪怕從最基礎的教育和應用抓起。”
整個交談過程中,林朝陽始終保持著沉穩的態度。他表達了對國家發展的堅定信心和赤子情懷,但更多的是展現了務實、理性的思考。他引經據典,卻不著痕跡;他展望未來,卻根植於現實。既不空談理想,也不好高騖遠,給人一種踏實可靠又富有遠見的感覺。
老首長靜靜地聽著,期間沒有再打斷,只是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始終溫和地落在林朝陽身上。
等到林朝陽就他提出的幾個問題基本闡述完自己的看法後,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老首長臉上露出了更為明顯的笑容,他轉過頭,對著一直正襟危坐、略顯緊張的李雲龍說道:
“雲龍啊,”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輕鬆和讚許。
“你這次可沒吹牛,是個難得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