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顛簸著駛出城區，穿過一片片略顯荒涼的田野，最終停在了一個有著高高圍牆、門口有士兵持槍站崗的大院前。門牌上沒有任何單位名稱，只有一串數字代號，透著一股神秘的肅穆感。這就是李雲龍口中的“老王頭”——王振山總工程師所在的地方，一個肩負著重要軍工研發任務的兵工廠。
李雲龍顯然常來，哨兵查驗了他的證件後，又警惕地看了看他身邊矮小的林朝陽。李雲龍大手一揮：“老子的……侄子！帶來給老王頭瞧瞧！開門！”
廠區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一棟棟紅磚廠房排列整齊，偶爾能聽到機器低沉的轟鳴。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金屬切削液和機油的特殊氣味。李雲龍輕車熟路，帶著林朝陽徑直走向一棟掛著“技術樓”牌子的三層建築。
推開一間辦公室的門，裡面煙霧繚繞，幾乎看不清人。只見一個頭發花白、身材幹瘦、穿著沾滿油汙的藍色勞動布工裝的老者，正趴在堆滿圖紙和零件的辦公桌上，手裡拿著個放大鏡，對著一個金屬部件仔細看著，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他手指間還夾著一根燃了半截的香菸，菸灰積了老長。
“老王頭！還沒鼓搗明白呢？”李雲龍洪亮的嗓門打破了辦公室的沉寂。
王總工頭都沒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去去去！老子沒空搭理你！正煩著呢！”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技術人員的執拗和火氣。
李雲龍也不生氣，嘿嘿一笑，把身後的林朝陽往前推了推：“別急著攆人，給你帶了個‘小專家’來，沒準能幫你解解題。”
王總工這才抬起頭，透過厚厚的眼鏡片和瀰漫的煙霧，看到了被李雲龍推到前面的林朝陽。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襖，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荒謬和惱怒之色。
“李雲龍！你他孃的沒事拿老子開涮是不是？”王總工把放大鏡往桌上一拍，菸灰簌簌落下，“我這兒是兵工廠！不是託兒所！帶著個奶娃娃來指手畫腳？滾蛋！”
林朝陽面對這劈頭蓋臉的斥責，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只是平靜地看著王總工，目光清澈。
李雲龍趕緊打圓場：“老王頭，你別看人小，這小子有點邪門！你先看看這個！”說著，他把林朝陽那個筆記本翻到同步器齒環的方案頁，遞了過去。
王總工怒氣未消，本來想隨手扔回去，但目光掃過那工整的圖紙和清晰的資料標註時，職業本能讓他頓了一下。他狐疑地接過筆記本，扶了扶眼鏡，湊到眼前仔細看了起來。
起初，他臉上還是不屑和煩躁。但看著看著，那不耐煩的神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和越來越濃的凝重。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圖紙上林朝陽標註的“適應性修改”區域和推薦的材料牌號上劃過。
“這圖紙……誰畫的？”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李雲龍，最後落在林朝陽身上，帶著難以置信。
“他畫的。”李雲龍指了指林朝陽。
王總工盯著林朝陽，像是要重新認識他一樣：“小子，你說說，為甚麼選這個牌號的鋼？你知道它的屈服強度和抗衝擊韌性指標嗎？”
林朝陽不慌不忙，用清晰的童音回答：“王爺爺，我查過資料。這種鋼碳含量適中，錳鉻元素配比合理，基礎強度足夠。雖然絕對硬度比不上蘇聯原裝件用的材料，但它的回火穩定性好，韌性儲備高。用於同步器齒環這種承受迴圈衝擊載荷的部件，適當的韌性比極高的硬度有時更重要，可以避免脆性斷裂。”
王總工眼中精光一閃，繼續追問：“那你提到的增加齒厚和根部圓角，最佳化油槽，依據是甚麼？考慮過應力集中係數和潤滑流體動力效應嗎？”
“主要是為了降低齒根部的峰值應力。”林朝陽應對自如，“根據材料力學公式，應力集中係數與缺口形狀密切相關。增加圓角半徑可以有效降低應力集中。適當增加齒厚是為了補償因材料強度稍遜可能帶來的接觸疲勞壽命損失。最佳化油槽形態，是為了確保在高速齧合時，有足夠的潤滑油被帶入摩擦面，形成有效的油膜，減少磨損和膠合的風險。這些修改是基於新材料特性所做的針對性補償設計。”
他一口氣說下來，用的都是紮實的專業術語，邏輯清晰，直指核心。這些知識對於後世的工程師可能是基礎，但在七十年代末，從一個孩子口中說出，帶來的震撼是顛覆性的！
王總工拿著筆記本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猛地吸了一口煙，卻被嗆得連連咳嗽，臉上的怒容早已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他研究的正是這個同步器齒環的國產化問題，林朝陽提到的這幾個點，恰恰是他最近攻關遇到的幾個關鍵瓶頸！尤其是關於材料韌性重要性以及結構性補償設計的思路，簡直像一盞明燈，瞬間照亮了他之前陷入僵局的思維！
“你……你……”王總工指著林朝陽，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你小子這些是從哪兒學來的？哪個老師教的？”
“自己看書瞎琢磨的。”林朝陽依舊平靜。
“瞎琢磨？”王總工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他猛地轉向李雲龍，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老李！你聽見沒？瞎琢磨能琢磨到這個份上？這是天才！這是搞技術的天才啊！”
他再也不復之前的倨傲和輕視，一把拉住林朝陽的手，那佈滿老繭和油汙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露，眼神熾熱得彷彿發現了絕世瑰寶：
“李師長！這孩子……這孩子你得給我留下！必須留下！他不能再去唸那些沒用的死書了！他是為機械、為材料而生的！留在我這兒，給我當助手！不，當學生！我親自帶他！”
他激動地揮舞著林朝陽的筆記本，對著李雲龍，幾乎是吼著說道：
“他提的這個思路……替代材料，適應性設計！絕了！他孃的絕了！我怎麼就沒想到要繞開老毛子的路子，走咱們自己的適應性設計呢？死磕原樣複製，真是鑽了牛角尖了！”
“有了這小子這個思路，我有把握！最多三個月！不，兩個月！我就能把試製品給你搞出來！讓那些趴窩的卡車，重新動起來！”
辦公室裡的煙霧似乎都因為王總工這突如其來的激動而躁動不安地翻滾著。李雲龍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看著之前還暴躁如雷的老專家此刻緊緊拉著林朝陽的手，視若珍寶，他先是愕然，隨即臉上露出了暢快而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而這個被他偶然發現的“林家麒麟子”，身上所蘊含的能量，恐怕遠比他想象的，還要驚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