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北京,天色總是灰濛濛的,帶著一股乾冷的勁兒。北風順著衚衕口灌進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這樣的天氣,貓在屋裡烤火是最好的,但對於林朝陽和韓春明來說,卻是“尋寶”的好時機。那些藏在犄角旮旯裡的信託商店(舊貨商店),在這樣清冷的日子裡,往往能給人意想不到的驚喜。
兩人裹著厚厚的棉襖,抄著袖子,頂著風,穿行在灰牆灰瓦的衚衕裡,目標是南城一家規模不大、但據說貨品很雜的信託商店。韓春明熟門熟路,邊走邊給林朝陽介紹:“這家店的老師傅回老家帶孫子去了,現在是他兒子看店,小子眼皮子淺,只認明面上的東西,好些老物件當破爛賣,咱們今天去掏掏看!”
掀開厚重的棉門簾,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材、灰塵、黴味和一點點劣質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店裡光線昏暗,只有櫃檯後面吊著一盞昏黃的電燈。貨架高大而擁擠,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舊物:缺了口的瓷瓶、蒙塵的座鐘、一堆堆的舊書報、還有收音機、舊眼鏡、五金零件等等,雜亂無章,彷彿一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店裡沒甚麼客人,只有一個穿著藍色棉猴的店員,二十多歲,正趴在櫃檯後面打盹,聽到門響,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又耷拉下去。
韓春明衝林朝陽擠擠眼,那意思很明顯:看,我說吧。
兩人也不打擾店員,自顧自地在店裡轉悠起來。韓春明目標明確,直奔那些放著舊瓷器、銅器的架子,拿起一個瓶子或者一個香爐,對著微弱的光線仔細打量,嘴裡還唸唸有詞。
林朝陽則顯得更“隨意”一些。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不僅僅是那些擺在明面上的“好東西”,更多的是那些被隨意丟棄在牆角、堆在破筐裡、甚至墊在櫃腳下面的“破爛”。
他的腳步在一個靠牆放著的破舊木筐前停了下來。筐裡堆滿了各種鏽跡斑斑的金屬雜物,有斷了柄的扳手,有變形的水壺,有不知名的機器零件,還有幾個磕碰得不成樣子的搪瓷缸子。在這些工業廢料般的雜物中間,躺著一把紫砂壺。
這把壺實在是太不起眼了。壺身沾滿了汙垢和油泥,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像是從哪個工廠食堂或者修車鋪的角落裡掃出來的。造型也普通,就是傳統的圓器,沒有任何花哨的雕刻。壺蓋邊緣還有一處不大的磕碰,留下了米粒大小的缺口。壺把和壺嘴也蒙著厚厚的包漿,黑乎乎的。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把該被扔進垃圾堆的、不能再用的破茶壺。
但林朝陽的心臟,卻在這一刻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了那把壺的壺身上。儘管汙垢覆蓋,但那壺身隱約透出的輪廓線條,流暢、飽滿、挺括,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骨力與氣度!這絕不是普通匠人隨手拉坯能出來的形體。而且,在那厚厚的汙垢下,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潤內斂的光澤,那是上等紫砂泥料經過無數次捶打和恰到好處的窯火,才能孕育出的寶光!
他不動聲色地蹲下身,假裝翻看筐裡的其他雜物,然後才“順便”拿起了那把紫砂壺。入手的感覺,沉甸甸的,分量壓手,胎體厚薄均勻,手感極佳!他輕輕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壺身,感受著那隱藏在汙垢下的細膩砂質感。
他小心翼翼地翻轉壺身,看向壺底。那裡更是被泥汙和可能的油漆斑點覆蓋,幾乎甚麼都看不清。但他沒有放棄,用指甲在邊緣一處不那麼髒的地方,極其輕微地颳了一下。藉著從門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他隱約看到了一點點泥料的本色,是一種沉穩的赭褐色,砂質均勻,絕非凡品!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在那刮開的極小區域下方,看到了一個極其模糊、但刻法極為老辣有力的印章痕跡的一角!
一個名字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顧景舟!這形制,這氣度,這泥料,這即使模糊仍覺力透“胎”背的款識風格……極有可能是這位後來的紫砂泰斗早年的作品!只是因為戰亂、或者使用者不識貨,流落至此,蒙塵多年,甚至被當做廢鐵處理!
他強壓下心中的狂喜,臉上依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拿著那把壺,又隨手從筐裡撿起一個鏽蝕的扳手,走到櫃檯前。
“同志,這兩樣,多少錢?”他學著孩子的語氣問道。
那打盹的店員被吵醒,不耐煩地抬起頭,瞥了一眼林朝陽手裡的“破爛”,揮揮手:“扳手一毛,那破茶壺……五分!要就拿走!”
五分錢!林朝陽幾乎要笑出聲來。他努力控制著表情,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一毛五分錢,放在櫃檯上:“給。”
店員看都沒看,把錢掃進抽屜,又趴了回去。
交易完成,林朝陽將扳手隨手丟回筐裡,只拿著那把紫砂壺,走出了信託商店。韓春明還在裡面對一個清晚期的民窯青花碗琢磨不定,見林朝陽出來,手裡就拿著個髒兮兮的破壺,疑惑地跟了出來。
“朝陽,你買這玩意兒幹嘛?”韓春明指著那壺,一臉不解,“這壺髒的都沒法看了,還磕了口,泡茶都嫌髒,喂貓都嫌破啊!你買它幹啥?當鎮紙都嫌不穩當。”
林朝陽看著韓春明那嫌棄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他舉起這把滿是油汙的壺,對著灰濛濛的天空看了看,彷彿能穿透那厚厚的汙垢,看到它內裡蘊含的瑰麗靈魂。
他沒有直接回答韓春明的問題,而是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神秘而愉悅的光彩,輕聲說道:
“春明,你不懂。這壺裡啊……住著一位老先生。”
他頓了頓,看著韓春明更加迷惑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回頭,等我把他請出來,收拾乾淨了,我請你喝茶。到時候,讓他出來,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