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慶三笑見這二人都不接話，倒也不惱，只捋了捋那頭散亂的頭髮，清了清嗓子，端端正正坐好了，開口便念：
“心火焚天，血海生波。血為引，火為媒，以我之身，化彼之爐。七情六慾皆可燒，貪嗔痴慢俱成灰......”
他念得不緊不慢，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那聲音在這血海孤船之上飄著，竟像是廟裡頭的老和尚敲木魚，一下一下的，聽得人心裡頭發緊。
慶三笑這般唸了大約有六七百字，中間故意漏了幾處，約莫十來句話的模樣，便收了聲，長長吐出一口氣，面上露出幾分自矜之色。
五蠱真君見他念完了，也不推辭，盤腿坐正了身子，咳嗽一聲，開口便念：
“五獄之名，一曰心火，二曰血骨，三曰赤目，四曰彼岸，五曰苦海。心火煉魂，血骨淬體，赤目築基，彼岸鍛魄......”
這老東西念得比慶三笑還短，只四五百字便住了口。
唸完之後，還嘆了口氣，搖著腦袋道：“老夫就得了這麼多，比不得慶長老，比不得。”
慶三笑笑了笑，也不說話，心裡頭跟明鏡似的——這老蠱蟲，藏了肯定不少，當誰看不出來呢？不過彼此彼此罷了。
慶辰在一旁聽著，心裡頭暗暗留意。
他聽出了些門道——五蠱真君唸的這些，跟慶三笑唸的，雖然字句不同，但那股子修煉味道，確實是一脈相承的。
輪到他了。
從方才起，他便一直悶聲不響，像是還在回味那兩段經文的意思，實則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
他修煉的是《梵天煉魔功》，跟血魘這《梵天五獄血經》都頂著“梵天”二字，論起來算是沾親帶故，可真要說起來，差別卻不小。
慶三笑知道慶辰修煉這功法，還敢提出這個方法，就是很清楚其中關鍵。
可慶三笑不知道的是，他在絕仙島血魃遺府裡頭煉化過血魘精血，那精血入體，連帶著血魘不少血道感悟也融進了血道規則之絲中。
方才聽這二人唸了這兩段經文，他心裡頭已然明悟了不少法門，再跟自己那《梵天煉魔功》一印證，便有了計較。
當下慶辰閉上兩眼，做出要開口的模樣。
腦子裡頭，《梵天煉魔功》的總綱如流水一般淌過，那些文字他早已爛熟於心，此刻被他一句一句拆開、揉碎、重新拼接。
他挑了總綱中一段講“煉魔”的話，改了七成，添了兩成，只留了一成原樣，又融了些血魘精血裡的感悟進去，便成了一篇新經文。
這番功夫說來繁瑣，在他心裡不過兩個呼吸的工夫。
但見他睜開眼來，不慌不忙，開口唸道：
“諸般心火，皆由心生。心若不滅，火亦不熄......五獄之外，方見真我。以血為梯，登我彼岸；以魔為舟，渡我苦海......”
他一字一頓，念得不快，卻字字清晰，像是在回味甚麼了不得的滋味。
這般唸了四百餘字，便住了口，面上還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神色。
說來也怪，那股子總綱韻味，竟比慶三笑和五蠱真君唸的還要濃郁幾分。
一字一句從嘴裡出來，聽著便像是傳承下來的正經貨色，哪裡看得出半分破綻？
起初慶辰沉默那會兒，慶三笑和五蠱真君還暗暗提了幾分小心，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只等這傢伙開口，便要細細分辨。
此刻聽他念完，二人都不說話了，各自在神識裡咂摸了半晌。
慶三笑捋著鬍鬚，這經文聽著，脈絡清晰，很是端正。
五蠱真君也在心裡頭暗暗點頭。他是蠱族耆老，雖然修煉的路子不同，但活了一千多年，眼力還是有的。
慶辰唸的這些內容，跟他方才得的那些經文確實是同根同源，一脈相承，不像是能現編出來的，他不相信慶辰聽了兩段殘文，就有如此創造力，那絕不可能。
畢竟功法不同，總綱立意不同，那便是天差地別，想編也編不出這個味兒來。
“好！”慶三笑率先開口，臉上露出幾分讚許之色，拍著膝蓋道，“慶教主果然不凡，所得經文，似乎比老夫還要深一些。了不得，了不得。”
五蠱真君也點了點頭，臉上難得露出幾分誠懇：“慶教主這經文，跟老夫得的那些，確實是一脈相承。看來咱們三人在五獄所得的機緣，是一樣的。”
他說這話時，心裡頭那根弦鬆了大半。以為慶辰剛才的沉默，是和他二人一樣，用來刪改一些內容。
這話一出，船上的氣氛便鬆快了許多。
慶三笑和五蠱真君都是活了大幾百上千年的老狐狸，最怕的就是這秘境裡頭有人特殊——大部分人拿這個，你拿別的，那還了得？
那不是隊友，那是祖宗，那是禍根。絕不是甚麼好事。
如今好了，三人都有經文，境遇可以說基本相同，沒人拿到甚麼出格的東西。
這般一來，這“隊友”的關係，便能暫時維持下去了。
“既是如此。”慶三笑見這二人唸完了經文，氣氛鬆動了幾分，便從袖中摸出一個玉瓶來。
那瓶兒有七寸來高，通體青白，瓶身上刻滿了細密紋路，一層疊一層，瞧著便神異非凡，是四階材料所做。
他拔開瓶塞，啟用禁制，一股子酒香便飄了出來，在這血海孤船之上，格外的勾人。
慶三笑自己先仰頭喝了一小口，咂了咂嘴，面上露出幾分愜意之色，這才遞向五蠱真君，笑道：
“五蠱道友，要不要來一口？這是我慶家的血參靈酒，四階上品。雖在這鬼地方不能恢復法力，但恢復神識、激發潛力、調整狀態，還是可以的。”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似乎是在緩和隊內關係一般。
五蠱真君接過來一看，眼睛便亮了。
他是蠱族老人了，旁的不好說，這辨寶的眼力還是有的，知道這是一等一的好東西。
這酒液殷紅如血，黏稠似漿，瓶口飄出來的那股子香氣，醇厚綿長，聞一口便覺神魂舒坦。
他心裡頭暗讚一聲，果然是九幽世家的底蘊，這等好東西也捨得往外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