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座往生塔,炸了,從塔尖開始,一寸寸往下碎裂。
碎片沒等落地,就在半空中化成了點點幽光,像無數螢火蟲四散飛走。
山谷裡颳起一陣狂風。灰黑色的霧氣像是突然活了過來,瘋狂翻湧著,往那座正在崩塌的巨塔湧去。
霧氣所過之處,山石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被甚麼東西在啃噬。
然後一座新的存在,從破碎的塔身中緩緩浮現。
那是一尊爐鼎,一尊千丈大小的爐鼎!通體漆黑,卻隱隱透著詭異血光!
爐身八角,每一角都雕刻著猙獰的惡鬼頭顱!那些惡鬼張著血盆大口,獠牙外露,彷彿在無聲嘶吼!
爐身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圖案。有修士在廝殺!有魔族在哀嚎!有妖獸在吞噬!有惡鬼在獰笑!
一幅幅圖案,組成一幅煉獄圖!
爐底,三色焰火升騰。
一色幽藍,一色暗紫,一色猩紅。
三色交織,從爐底深處翻湧而出,舔舐著爐身,發出“滋滋”的聲響。
......
山風呼嘯,山谷裡突然安靜了。
半刻鐘前,這裡還有恐怖威能在對撞,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只有那座千丈爐鼎靜靜矗立,把周圍的灰黑霧氣映得五顏六色,像是打翻了一鍋毒藥,詭譎斑斕,恐怖至極。
一道身影,從山體陰影中緩緩走出。
白髮。
黑衣。
赤足。
是個女子,她走得很慢,像是踩在雲端裡,又像是踩在刀刃上。
每一步落下,腳底和地面之間都隔著一層薄薄的幽綠光芒。
正是趙凝儀。
她抬起頭,看向那座爐鼎。爐身八角,八顆惡鬼頭顱猙獰張目。
爐身煉獄圖上,那些廝殺、哀嚎、吞噬、獰笑的畫面,在火光的映照下彷彿都活了過來,似乎正重複著數萬年前她經歷過的慘烈大戰。
她沒有多看幾眼,只是靜靜站著,任風吹動那頭白髮,露出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這張臉,和兩百多年前那個紅衣女子,只有五分相似。
她的眼睛非常奇怪。
左眼狠戾,倒映著爐鼎火光。
右眼幽深,似乎在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線,甚麼都照不出來。
兩隻眼睛,顯然不屬於同一個人。
“都進去了。”她開口,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
話音剛落,她的眉頭忽然皺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想皺眉,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兩個靈魂,在這一刻同時感知到了甚麼。
“心軟了?”
“別想了。”她輕聲說。
“兩百多年了。他從你這裡拿走令牌,走上那艘仙船的時候,可曾回頭看過你一眼?你在海邊傷心欲絕之時,他聽見了你的話,但他並沒有回頭。這麼多年,他可曾回來找過你嗎?他可曾想過,你一個人,在滅國之後是怎麼活下來的?”
左眼的狠戾更深了。
當年景國滅國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滿城的火光,滿地的屍骸,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一個個死去。
她帶著滿腔恨意活了下來,循著那人留下的線索,走上了那條九死一生的離島之路。
百萬大山、南疆蠱族、噬髓蠱、五階摧心蠱......
憑甚麼他要利用她?
右眼微微閃爍。
另一個她,那個數萬年前殘魂不滅的鎖仙教女修,見火候差不多了,繼續開口:
“爐鼎已開,那些蠢貨都進去了。本座等了四萬七千年,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力量,這個世間只有力量是真的。有了力量,你想做甚麼都可以。殺了他,囚禁他,折磨他一萬年,這都不是問題。”
左眼光芒黯淡,被壓制下去。
趙凝儀,不,現在主導這具身體的,是另一個存在,她抬起頭,看向那座爐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太複雜了,有期待,有解脫,有疲憊,也有悵然。
“鎖仙教......”她喃喃自語。
“四萬七千年了。本座還記得那一天,那群土著化神,本座還以為不過是些土雞瓦狗,隨手就能滅了。誰知道.......”
她閉上眼。四萬七千年前的那一戰,又浮現在眼前。
她不僅是化神後期修為,還是二劫化神!作為鎖仙星辰、鎖仙教某位高層的血脈後裔,打算來這方界域弄些機緣回去,順便摘摘桃子。
本以為一個大千界能翻出甚麼浪花?不得乖乖服軟?
就算是這南華界的主星辰“霜月星辰”,實力也大不如他們鎖仙教!
可誰知道撞上了靈淵道人那個難以用常理衡量的瘋子,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大戰。
而且不止那一個瘋子,還湧現了一大批、即便在他們鎖仙星辰之上,也算不錯的煉虛、化神強者,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大千界能孕育出來的土著!
而且還一個個悍不畏死?
若不是她有鎖仙教至寶護魂,若不是她修煉的《三生輪迴魂典》足夠詭異,她連這一縷殘魂都保不住。
逃出天魔禁地之後,她這一縷殘魂飄蕩了不知道多久,最後落在鉤吾海深處,沉睡過去。
一睡就是四萬多年。
她以為自己就要這麼寂滅了,直到兩百多年前——那個紅衣女子,身具特殊靈體,來到了她沉睡的地方。
那股少見的怨念與恨意,啟用了殘魂念力。
兩個魂魄,從此共居一體,但她不敢輕易奪舍。
三生殺劫既是機緣,也是大恐怖。以她目前這殘魂狀態,根本不敢開啟。一旦失敗,就是真正的魂飛魄散,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就算是她全盛之時,也沒甚麼把握,就算在鎖仙星辰,也沒幾個人敢這麼幹。
這些年,她放出往生塔的訊息,引那些貪心的修士過來。
至於慶辰......
她早就猜到此人是得了絕仙島的機緣,身上一定有聖子令。所以她費盡心機,一步步把他誘到此地。
有些事情,是時候了結了。
“好戲開始了。”她輕聲說,抬腳往前走去。
白髮在身後飄起,黑衣在風中獵獵作響。赤足踏在虛空,每一步落下,腳下都浮現出一朵幽綠色的蠱蟲之花,然後瞬間凋零。
她的身影,漸漸沒入那三色火光之中。
“血魘,我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