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妥當,兩人不再猶豫,朝著霧海邊緣走去。
踏入霧海的瞬間,世界彷彿被重置。
身後的山林景象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乳白色濃霧。
視線範圍被壓縮到不足一丈,神識更是完全失效,彷彿被困在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純白囚籠中。
更詭異的是,耳邊開始出現細碎的低語聲。
那聲音若有若無,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又彷彿就在耳邊呢喃。
內容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側耳傾聽。
“靜心!”
蘇辭低喝,胸前菩提子微微發熱,散發出一圈清涼光暈,將低語聲隔絕在外。
胖禿驢也催動了佛門靜心咒,周身泛起淡金佛光,抵禦著霧氣的侵蝕。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抬頭看向上空。
那輪模糊的幻月,在濃霧中若隱若現,散發著清冷的輝光,如同黑暗中的燈塔。
“朝月影方向走。”蘇辭沉聲道,邁步向前。
霧海中的行走,是一種對心智的極端考驗。
方向感的喪失讓人本能地產生焦慮與恐慌。無論走多久,周圍的景象都一模一樣,無邊無際的濃霧。
沒有參照物,沒有聲音,只有永恆的白色與耳邊的低語。
若非上空那輪幻月始終指引著方向,恐怕任何人都會在這種環境中徹底迷失。
但幻月也並非完全可靠。
隨著深入霧海,月影的位置開始出現微妙的偏移,有時向左,有時向右,彷彿在隨著某種規律緩緩移動。
兩人不得不走走停停,不斷調整方向,行進速度大減。
而霧海中的危險,也悄然降臨。
行至約莫十里處,前方的霧氣突然變得濃稠如實質,凝聚成一道道白色的霧索,如毒蛇般朝兩人纏繞而來!
霧索觸及護體靈光,竟發出“滋滋”聲響,開始侵蝕靈力!
“這些霧氣有靈性!”
胖禿驢臉色一變,金剛杵橫掃,佛光炸開,將數道霧索震散!
但更多的霧索從四面八方湧來!
蘇辭眼神一冷,玄黃爐虛影祭出,垂落萬千玄黃氣!
厚重凝實的玄黃氣與霧索碰撞,發出悶雷般的轟鳴!
霧索節節潰散,但潰散後的霧氣並未消失,而是重新融入周圍霧海,彷彿無窮無盡!
“不能糾纏!衝過去!”
蘇辭喝道,玄黃爐虛影在前方開路,兩人緊隨其後,硬生生撞開重重霧索,向前疾衝!
這一衝,便是三里。
當霧索終於稀疏時,兩人已氣喘吁吁,靈力消耗近半。
還不等他們喘口氣,異變再生!
周圍的霧氣忽然開始扭曲、變幻,化作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幻象!
有蘇辭當初時在青陽宗被人欺辱的場景;有胖禿驢早年時遭遇的生死危機。
更有一些完全陌生的、卻直擊內心恐懼的畫面,親人慘死、道基崩毀、永墮輪迴……
“是心魔幻境!”
蘇辭眼神一凝。
《明心見性篇》瘋狂運轉,靈臺化作明鏡,映照諸相而不染!
胸前的菩提子能量流淌,將幻象隔絕在外!
胖禿驢也咬破舌尖,以疼痛刺激神智,同時低誦佛經,佛光護體,抗衡幻境侵蝕!
但幻象越來越真實,越來越密集,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兩人的心神!
就在胖禿驢眼神開始渙散、佛光搖曳時,蘇辭猛地一掌拍在他後背,將菩提子一縷清流注入,助他穩住心神!
“堅持住!幻境有極限,扛過去就是!”蘇辭沉聲道。
兩人背靠背站立,各自固守靈臺,對抗著無盡幻象的衝擊。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個時辰,幻象終於開始淡化、消散。
當最後一道幻象消失時,兩人皆已汗透衣衫,臉色蒼白,神魂傳來陣陣虛弱感。
“他孃的……這霧海……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和之前根本不同。”胖禿驢喘著粗氣,吞下一顆固神丹。
蘇辭也運轉不滅訣,望向霧海深處,眼神更加凝重。
這才走了不到二十里,便已遭遇如此兇險。幻月湖還有多遠?
霧海深處,還藏著甚麼?
但事已至此,沒有退路。
兩人稍作恢復,繼續前行。
接下來的路程,更加艱難。
霧海中不僅有霧索、幻象,還出現了能模擬修士氣息、聲音的“霧魅”,偽裝成同伴或敵人,伺機偷襲;有能製造空間錯亂的“霧漩”。
踏入其中便會被隨機傳送到霧海某處;更有一種無形的“蝕魂陰風”,專攻神魂,防不勝防。
兩人一路苦戰,符籙、丹藥消耗飛快,身上也添了不少傷勢。
若非蘇辭的玄黃爐以及菩提子等等至寶,對霧氣有剋制之效,胖禿驢的佛門功法專克邪祟,恐怕早已葬身霧海,根本活不下來!
……
第四日正午,當兩人幾乎力竭時,前方的霧氣,終於出現了變化。
乳白色的濃霧漸漸變得稀薄、透明,隱約可見霧後是一片開闊的空間。
上空那輪幻月,此刻清晰了許多,月影幾乎垂直懸於頭頂,清輝灑落,將前方的霧氣映照得如同流動的水銀。
“到了……”胖禿驢聲音沙啞,眼中露出希冀。
蘇辭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穿過最後一道霧牆,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方圓百丈的清澈湖泊,湖水呈深藍色,平靜無波,倒映著上空那輪幻月。湖岸由一種瑩白色的玉石鋪就,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湖畔生長著一些不知名的銀白色草木,葉片如月牙,隨風輕搖。
而在湖泊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石島。
島上空無一物,唯有一塊約莫一人高的、通體漆黑如墨的奇異石碑,靜靜矗立。
石碑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案,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與神秘氣息。
“幻月湖……就是這裡了。”
胖禿驢環顧四周。
“但古欒天痕跡呢?怎麼只有一塊黑石碑?”
蘇辭的目光,卻死死鎖定在那塊黑色石碑上。
他感應到了一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
熟悉,是因為那股氣息中,隱約帶著古家血脈傳承修行法特有的道韻。
陌生,是因為這股道韻已經蛻變、昇華到了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層次,如同完全凌駕於他接觸過的所有古家修士之上。
他緩步走向湖邊,踏上湖面。
湖水在他腳下自動分開,形成一條通往湖心島的石徑。
彷彿這座湖、這座島,早已在等待他的到來。
胖禿驢見狀,也連忙跟上。
兩人踏上石島,走到黑色石碑前。
距離越近,那股神秘氣息便越強烈。
石碑表面並非完全光滑,而是佈滿了極其細微的、肉眼難以察覺的天然紋路。
那些紋路錯綜複雜,彷彿蘊含著某種大道至理,多看幾眼便會頭暈目眩。
“這石碑……是甚麼材質?”胖禿驢伸手想要觸控。
“別動!”蘇辭低喝,一把拉住他。
就在胖禿驢手指即將觸及石碑的瞬間,石碑表面那些細微紋路,驟然亮起!
不是光芒,而是一種……如同星空般深邃、璀璨的銀色流光!
流光在紋路中奔湧、匯聚,最終在石碑正面,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虛影!
虛影看不出具體樣貌,只能隱約辨出是一個身著古舊道袍、長髮披散的身影。
他靜靜“站”在石碑前,彷彿已在此守候了無數歲月。
一股浩瀚、蒼涼、卻又超然物外的意念,從虛影中瀰漫開來。
“後來者……”
一個平靜、淡漠,彷彿來自無盡歲月之前的聲音,直接在蘇辭和胖禿驢的神魂深處響起。
不是語言,而是一種直接的精神傳遞,跨越了時間與空間的阻隔。
“你們能抵達此地,便是緣法。”
蘇辭心神劇震!
這聲音……這意念……雖然已蛻變昇華到難以想象的程度,但其本源,與古家血脈同源!
是古欒天!
或者說,是古欒天留在此地的一道……烙印!
“前輩……”
蘇辭抱拳躬身,恭敬道。
“晚輩蘇辭,受古家古洛初所託,前來尋訪前輩蹤跡。”
“洛初……”
虛影似乎“回憶”了片刻。
“是大哥那一脈的小丫頭吧……難為她還記得我這個早已被家族遺忘的老傢伙。”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悵然,卻並無怨恨。
蘇辭再度開口道:“前輩,您的肉身在天幽墟,被我和古洛初所救,帶回了古家……”
“肉身?”
虛影的聲音似有若無地笑了笑,“早已捨棄了。”
捨棄?
蘇辭和胖禿驢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愕。
原以為古欒天是修煉出岔導致神魂與肉身分離,亦或是遭遇了可怕之事,導致肉身沉眠,神魂失蹤。
可這道烙印卻說……是主動捨棄?
“元神肉身分離,是我自己的選擇。”虛影緩緩道。
“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蘇辭二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捨棄肉身,以純元神衝擊更高境界?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修士的肉身是道基所在,金丹、元嬰皆寄於肉身之中。
捨棄肉身,等於自毀道基,絕大多數修士都會立刻魂飛魄散!
可古欒天不但這麼做了,而且……似乎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