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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小金字塔

過年期間的急診雖然忙,但大多是些吃壞肚子或者喝多了的輕症,比平時的車禍外傷要輕鬆一些。

而且,還難得的會有加班費。

桐生和介在資歷上,依然是個剛剛入職半年的新人。

在這種時候,就是用來犧牲的。

與其埋怨,不如好好利用那兩天時間,假期意味著大家都在休息,也意味著上級醫生都不在。

如果在這種時候來了急診大手術……

那就是他一個人的舞臺。

田中健司嘆了口氣:“唉,我還想回老家看看呢,聽說給我安排了相親。”

桐生和介笑了笑:“那就推了吧,就說你要為了醫學事業獻身。”

田中健司也自我安慰了一句:“也是,反正沒錢結婚。”

兩人把東西塞進教授的皇冠轎車後備箱。

回到了醫局。

送走了來送禮的甚至可以被稱之為“朝貢”的訪客,並不意味著工作的結束,反而只是日常的開始。

桐生和介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椅子上堆了幾本厚重的德文醫學書,這是水谷助教授前天隨手扔過來的,說是讓他“學習一下”。

實際上麼,只是那胖子為了騰出自己的桌面空間而已。

他把書挪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了聽診器掛在脖子上。

今天要回診。

或者說,每天都要回診。

在非週一的日子裡,沒有西村教授那興師動眾的“大名行列”式大回診,但這並不意味著研修醫可以偷懶。

相反,日常的小組回診才是決定一天生死的關鍵。

在大學醫院的生態系統裡,關於病人的分配,外界甚至很多剛入行的醫學生都有個思維誤區。

理論上,病人是衝著醫院的招牌,或者是衝著教授名字來的。

但教授只有一個,分身乏術,不可能親自去管每一床病人的吃喝拉撒。

於是,權力被層層下放。

為了管理方便,教授會把手下的醫生編成若干個“診療小組”,每個小組負責一定數量的床位和病人。

病人住院後,會被隨機或者按照病情分配給某個小組。

這就意味著給病人治病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隊。

當然了,無論名義上還是法律意義上,所有的住院患者,其最終負責人都是醫局教授。

而在“今川組”這個小金字塔裡。

站在塔尖的自然是擁有專門醫資格,技術精湛且愛錢如命的今川織。

組長擁有絕對的決策權。

給誰開刀,怎麼開,甚麼時候開。

位於中層的,是專修醫。

瀧川拓平雖然是前輩,但在今川織面前只有唯唯諾諾的份。

主要負責執行命令,處理複雜的文書工作,以及在今川織心情不好或者太忙的時候,捱罵和替補。

最底層的,毋庸置疑就是研修醫了。

日常工作就是換藥、抽血、跑腿、永遠寫不完的病程記錄、在手術檯上當拉鉤的人肉支架,以及為上級醫生擋住病人的牢騷。

如果有功勞,那必須得是上級指導有方。

如果有過失,那就是研修醫觀察不細緻。

桐生和介洗了手,拿上聽診器和不鏽鋼病歷夾,走向病房。

他負責的病人有六個,分佈在不同的房間。

他現在要去做的是預回診,要把病人昨晚的體溫、引流量、尿量、傷口滲血情況全都記住。

在正式回診的時候,上級醫生可不會給你翻病歷的時間。

問,就要答。

答不上來,就是失職。

早晨七點三十分。

六樓住院部,走廊裡常年瀰漫著清潔劑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602室。

這是一個六人間的大病房,住的都是些病情相對穩定,或者是等待手術的病人。

桐生和介走到靠門的床位。

病人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左股骨頸骨折。

只不過因為有糖尿病和高血壓,所以術前準備的時間比較長,已經住了快一週了。

“老人家,早啊。”

桐生和介一邊說著,一邊揭開被子,伸手去摸老太太足背的動脈搏動。

強勁有力。

他又檢查了一下皮牽引的綁帶,鬆緊適中,面板沒有壓瘡。

“醫生,我甚麼時候能手術啊?”

老太太可憐巴巴地看著他,這種等待的日子太煎熬了。

“還得等血糖降下來。”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掛在床頭的血糖記錄表。

空腹血糖11.2,還是太高了。

這種指標上手術檯,切口感染的風險極大,一旦感染,那就是災難性的後果。

他合上記錄本,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按照現在的胰島素用量,估計還得調整兩天,希望能趕在年後第一週排上手術。

他轉身走向下一個床位。

605室。

這裡住著一個剛做完半月板切除術的年輕小夥子,也是今川織主刀的。

桐生和介看了看引流袋,淡紅色的血性液體,大概50毫升。

“昨天發燒了嗎?”

“沒有。”

“腿能抬起來嗎?”

小夥子咬著牙,費力地將那條裹著厚厚紗布的腿抬離床面十厘米。

“不錯。”

桐生和介點點頭,在病歷紙上筆記潦草地記下資料。

這就是預回診。

二十分鐘後,他把自己負責的病人都看了一遍,情況也已經掌握了。

……

早晨八點整。

第一外科的晨會正式開始。

雖然是年末的最後一個工作日,但氣氛並沒有因此而變得輕鬆,反而因為即將到來的新年假期而顯得有些緊繃。

醫生也是人,也想放假,也想在家裡躺著喝啤酒看紅白歌會。

所以,如何分配假期期間的緊急呼叫待命,成了每個人最關心的話題。

“集合!晨會開始!”

水谷光真的大嗓門在醫局裡響了起來。

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頭髮梳得油光鋥亮,顯然是為了晚上的“忘年會”做了準備。

所有人立刻停下手裡的工作,圍攏過來。

西村教授並沒有出現。

這種節前的最後一次晨會,通常都是由助教授代為主持,講一些場面話,然後宣佈放假。

水谷光真雙手背在身後,擺出一副醫局正教授的姿態。

“諸君,這一年辛苦了。”

“在西村教授的英明領導下,我們第一外科在這一年裡取得了輝煌的成績。”

“手術量比去年增長了15%,論文發表數也有了顯著提升。”

“特別是大河原議員公子的手術成功,極大地提升了我們在關東地區的聲譽。”

說到這裡,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眼神往底下看了一眼。

“尤其是今川醫生,在那天晚上的果斷決策,體現了我們第一外科敢於擔當的精神。”

“當然,我平時也經常跟她說,不要拘泥於常規的治療方案。”

“手術檯上,一切以病人為重。”

說話間,他就臉不紅心不跳地把功勞攬了一半過去。

至於有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不重要。

他說有,那就是有,如果沒有,那就是今川織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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