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織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還在和一堆德文資料死磕。
教授給的期限是一個月。
看起來很長。
但對於還要兼顧臨床工作、手術、值班以及“副業”的她來說,時間根本不夠用。
最關鍵的是,她卡住了。
用克氏針來重建韌帶張力,懂是一回事,要用學術語言,結合生物力學原理把它寫成一篇邏輯嚴密的論文,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寫廢的草稿紙已經堆滿了垃圾桶。
正發愁時,眼前的忽然有一道陰影籠罩了過來。
“你想幹甚麼?”
今川織抬起頭來,看到來人是桐生和介,眼神不善。
“我很忙,沒空聽你廢話。”
要是在平時,她早就讓這個研修醫滾蛋了。
但她實在太累了,昨晚陪中森幸子喝到凌晨,現在她連罵人的力氣都快沒了。
“今川醫生。”
桐生和介沒有被她的冷臉嚇退,反而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直接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這種平起平坐的姿態,讓今川織微微一愣。
研修醫在上級醫生面前,通常都是站著的,除非被允許坐下。
這傢伙,越來越沒規矩了。
如果不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或者不是來道歉並乖乖領命幹活的……
那她不介意讓這個研修醫知道甚麼叫職場霸凌。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書:“關於鈴木信也手術的那篇論文,我看您好像遇到了點困難?”
今川織冷哼一聲:“關你甚麼事?”
桐生和介揚了揚手中的檔案:“真不關我的事?不需要我幫忙?”
今川織下巴微微抬起:“這是甚麼?”
說話時,她下意識地把身體往後靠在了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這是人慣常的防禦姿態。
桐生和介把手中的檔案往前遞了遞:“關於鈴木信也手術的總結,還有關於韌帶張力重建理論的一些個人看法。”
今川織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雖然一眼看去就只有三頁,連個封面都沒有,只用訂書機訂了一下。
但,這無所謂。
重點是封面上的大字標題——《微觀應力釋放與關節面重塑:多點位克氏針張力陣列技術的臨床報告》
但就是她在腦海裡構建了無數次,卻始終無法形成閉環的理論!
對於桐生和介的能力,今川織並不懷疑。
他在鈴木信也的手術檯上,表現出來對解剖結構的絕對掌控力,絕不是運氣。
既然他能做出來,自然就能寫出來。
“給我。”
今川織直接伸出手,動作很快,甚至有點急切。
只要拿到了這個,她就能早點向教授交差,就能從這該死的論文地獄裡解脫出來。
然而,桐生和介的手腕輕輕一轉。
今川織抓了個空,身體微微前傾,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失衡。
“甚麼意思?耍我?”
她抬起頭,臉色陰沉了下去。
桐生和介將檔案舉高了一些,始終保持在她觸手可及卻又拿不到的距離。
“今川醫生,我說過了,我不接受不對等的剝削。”
“想要這個?”
“可以。”
“但我有幾個條件。”
他說到這裡,便收住了話語,面帶笑容。
今川織重新靠回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她是個務實的人。
既然對方想談條件,那就談唄。
“說說看,我先聽聽。”
她翹起了二郎腿,恢復了作為上級醫生的應有姿態。
“想要錢還是署名?”
“如果是署名,我可以去跟教授爭取,把你從第三作者提到第二作者,但這很難,因為水谷那胖子肯定會想插一腳。”
“如果是錢,十萬……不,五萬,這是極限了。”
今川織把醜話說在了前頭。
“那不行。”桐生和介斷然拒絕,“第一個條件就是,我要第二作者的署名,獨佔”
現今的日本醫學界,一作是絕對的單人制,沒有甚麼共同一作的說法。
他只提供理論框架,具體的文獻查閱、資料整理、圖表繪製,乃至最後的投稿修回,那是今川織要乾的苦力活。
所以,桐生和介也沒想過要拿一作,今川織同樣不可能答應。
拿個二作,並不算虧。
今川織冷聲說道:“不可能。”
通訊作者歸屬於教授。
沒有西村澄香的名字,哪怕今川織把論文寫出來,雜誌社的編輯也就是掃一眼就扔進垃圾桶。
送審?
那是看在教授的面子上。
第二作者,往往是那個“甚麼都沒幹,但因為地位高所以必須掛名”的人,也就是水谷光真之流。
至於其他位置,就可有可無了。
“那就沒甚麼好談的。”
桐生和介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打算退讓。
掛個二作的名字,屬於是有點用,但用處並不是特別大的那種。
那他為甚麼要提?
原因很簡單,自己可以不要,但不能不給。
今川織細長的眉毛微微聚攏,擠出一道淺淺的摺痕:“不給水谷助教授掛名,我很難交待。”
“那是你的問題。”桐生和介面上的笑容不改。
今川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說實話,她也不想給水谷光真掛名,那個死胖子,平時沒少跟她搶VIP病人。
“好,我會說服西村教授。”今川織咬著牙,點了點頭,接著又補充了一句,“但如果水谷助教授找你麻煩,你就自己受著。”
“沒問題。”桐生和介對此也沒意見。
接著,他豎起了兩根手指:“第二個條件。”
“在接下來的3個月裡,凡是你主刀的手術,只要我有空,我都要上臺。”
“而且,當我想做第一助手的時候,你不能拒絕。”
聽到這個要求,今川織有些意外。
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
大部分研修醫一年到頭也就是拉拉鉤,縫個皮,運氣好能做個簡單的闌尾炎或者清創。
想要做大手術的一助?
光有能力可不行,還得排隊,得熬資歷。
3個月,意味著瀧川拓平那些專修醫,在接下來的一個季度裡,都要給他這個研修醫讓路。
這會讓兩人都成為醫局裡的眾矢之的。
“你考慮過後果嗎?”
今川織微眯著眼睛,望向他。
大學醫院裡,最講究的就是“和”字,無論是和氣生財,還是和光同塵。
她是專門醫,底下的醫生就算有意見,也只能忍著。
但桐生和介就不一樣了。
別人想要針對他,那可不要太容易。
“今川醫生只要答應就行了。”
桐生和介當然想過後果,醫局裡的前輩們,肯定會有所不滿。
但,那又怎麼樣?
只要自己不給他們發難的機會不就行了?
“不行,3個月太長了。”今川織還是搖了搖頭,“我給你1個月,在這段時間裡,我會盡量安排你上臺。”
“如果遇到極為複雜的手術,或者教授在場,你還是得退到二助的位置。”
她在試圖討價還價。
既然無法完全拒絕,那就透過壓縮對方的獲利空間,來降低自己的風險。
“今川醫生,這裡不是菜市場。”
可桐生和介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否則,怎麼能叫榨取呢?
看得今川織實在是火大。
這傢伙,是不是以為憑著手中的幾頁紙,就能拿捏她了?
還真是。
如果能把這套“韌帶張力重建”理論發表出去,她在學術界的地位就能穩固下來,甚至有機會去東京的大醫院……
那裡,有更多的有錢人
而且……
她想起了鈴木信也那完美的腕關節復位。
在手術檯上,兩人心意相通、配合無間的感覺,確實是一種享受。
桐生和介還是個聰明人,在上次展示了神乎其技的克氏針技術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驕傲自滿,依然恪守本分。
醫生給機會,他就上臺,不給也無所謂。
這種踏實且有能力的研修醫,用起來確實順手。
“可以。”
今川織權衡了一番利弊,從牙縫裡面擠出了這兩個字。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
“但是!”
“我也有個條件,萬一你在手術檯上出現了失誤,哪怕只是一次,你再想做一助,只能看我心情。”
“這是我的底線。”
病人不是小白鼠,手術檯不是練習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