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託亞那充滿委屈與思念的心聲，凱爾是清晰的感受到了。
然而，他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原本他的意識應該是完全沉睡，直到甦醒。但他沒想到，他進入了一種光怪陸離、似夢非夢的狀態，還能透過天賦因果線去感知外界的變化。
就是此刻的天賦完全不受他控制，眼前的畫面不停的變換，現實與虛幻的割裂感讓他極其痛苦。
這或許就是天賦使用過頭的後遺症吧。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梳理眼前錯亂的資訊畫面，並想辦法停下自己不受控的天賦，避免對身體恢復造成影響。
否則一邊恢復一邊消耗，他怕是別想醒來了！
哎！以後還是悠著點用天賦吧，果然太貪不是好事！
————
迪恩漫步在烈日下的長街上。
已經一個月沒出門的他，感覺路上的行人比往常要多不少，而且大多數一看全是外來的面孔。
無論是口音還是衣著，乃至長相外貌都很有特點，就更不用說那些少見的異族人了。
原本珊瑚棘城就有不少異族人，如今更是密密麻麻，眼花繚亂。
空氣中瀰漫著香料、汗水、魔獸坐騎的氣味以及各種陌生食物的味道，濃郁得幾乎令人窒息。
原本空曠，用來休息玩耍的廣場，此刻變成了喧鬧無比的臨時市集，攤販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先、先生…您需要嚮導嗎？我、我只要兩銅幣！我知道所有便宜又好的旅店和好吃的小攤！”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迪恩低頭，看到一個約莫七八歲、衣衫雖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小男孩，正仰著頭，帶著期盼又有些緊張的神情望著他。
周圍也有著不少孩子做著相同的事，詢問著一個個路過的商人或者冒險者，努力招攬著生意。
迪恩有些詫異，這些孩子明顯只是普通人，卻敢出來給人做嚮導的生意。要知道這些商旅基本全是職業者，他這位見習戰士走在裡面都感到不小壓力。
“回答我一個問題，這個就歸你了。”迪恩拿出一枚亮閃閃的銅幣放在掌心。
小男孩，眼神一亮，他沒想到今天第一位客人就這麼大方！
“您說，卡布一定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您！”卡布挺起瘦小的胸膛，拍了拍道。
迪恩看著男孩這副樣子，和他小時候還真像。
“你們對這些商旅不害怕嗎？”
“怕……當然怕。”卡布眨了眨眼睛，露出天真的笑容，“但怕也要吃飯呀。雖然有些大人確實挺嚇人，但只要小心點，習慣了，就也還好啦~”
他頓了頓，眼神又暗淡了下去，聲音也低了幾分：
“而且，爸爸媽媽這幾個月為了哥哥的醫藥費，已經好久沒休息了，我想為他們分擔點壓力。”
迪恩心頭一顫。
醫院停止收購血液的事，老師也給他講過。在遇到這類問題時，以聖武士的身份，應該如何去思考，去做。
老師甚至還拿他自己當了一次反例，世間的苦難從不因一人的善舉就能消弭，不合時宜的感情用事反而會帶來更多更大的麻煩，我們要做的就是認清現實，做到自己能做的，問心無愧便好。
“先生？”
卡布疑惑地看著突然走神的迪恩，“您還要問別的嗎？我知道好多事情！比如東區新來的馬戲團，港口的鮫人海鮮小吃街……”
迪恩回過神，望著男孩被汗漬抹花的小臉，蹲下身，將銅幣塞進卡布手中：“帶我去看看那些好玩有趣的地方吧。”
卡布驚喜地攥緊銅幣，像只靈巧的兔子般蹦跳著引路：
“好嘞！先生請跟我來，我知道一家新開的特別受歡迎的商鋪，裡面好多沒見過的東西，保證您大開眼界！”
兩人穿過一段掛滿彩旗的巷子時，迪恩注意到街角陰影裡蜷縮著幾個衣著破爛，面色蒼白的殘疾孩童與老人。
卡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他們是還不起債，或者……徹底沒了指望的人。”
“以前……聽說他們中有些人還能靠賣點血換些吃的。現在不行了。”
男孩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沉重，“現在只能靠別人發善心，撿點剩飯……”
迪恩胸口感覺很是不適。健康的孩子，還能像卡布這樣自己找點活做，但這些殘疾兒童，恐怕是最簡單的活計都難以勝任。
卡布見迪恩又走神，腦子一轉就知道他在想甚麼，他猶豫了一下，拉著迪恩就向遠處走去。
“先生，您一定是個好人。但這種事情咱們管不了的，我第一次見他們時，偷偷掰了半塊麵包給一個沒腿的小妹妹，結果沒走多遠就見她被其他老人、孩子搶了，還捱了一頓打。”
卡布攥著迪恩的手腕，腳步沒停，“錢就更不能給了，以前有黑幫的時候，那些錢會到黑幫手裡，但黑幫會給他們一點吃的。但現在如果給錢，他們更會搶的頭破血流。”
卡布見迪恩還有些渾渾噩噩的，又扯了扯他的衣袖：“先生，你也不用太過擔憂，那些商鋪每天收攤，都會把一些剩飯留給他們的。”
迪恩聽後，心中更是五味雜陳，內心又不由想起姐姐凱特琳。如果沒有姐姐，他和他的那些孤兒哥哥姐姐們恐怕早已凍死在某個角落之中。
而如今當他見到這些苦難的孩童，卻連一點能做的事情都沒有。
……
時間緩緩流逝，很快就到了夜晚。
迪恩這一天並不開心，但在卡布面前，他還是儘量表現的很滿意的樣子，還多給了卡布幾枚銅幣，並且請了卡布一頓午餐。
在市區轉了一大圈的迪恩，帶著沉重的心情和一大包精心挑選的各族特色小吃，回到了鐵匠鋪。
“老師！我回來了！帶了好多好吃的，您快嚐嚐！”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些。
“嗯……先放桌子上，我收下尾。”
奧布萊恩的聲音從裡間的工作室傳出。
……
晚餐間，迪恩沒有藏著掖著，而是將他這一天的所見所聞，與自己的想法，都仔細的講給奧布萊恩。
“……老師，我真的甚麼都做不了嗎？”
奧布萊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桌上琳琅滿目的小吃中拿起一串烤得焦香、撒著奇異香料的丸子，仔細嚐了嚐，味道確實獨特，讓他想起了多年前在萊亞海灣嘗過的風味。
“迪恩，”他放下竹籤，目光溫和而坦誠地看著自己的弟子，“告訴你一個秘密，老師也曾和你一樣迷茫，甚至……更糟。”
“我曾試圖用我個人的力量去幫助一個被災荒和貪婪領主摧垮的村莊，最初，我收穫的是無盡的感激。”
“但當我無法持續滿足他們所有的需求，當我必須離開去履行其他職責時，感激變成了不解，繼而化為了怨恨和咒罵。”
“他們不敢向壓迫他們的領主抗議，卻理所當然地認為我的幫助是義務，甚至索求無度。”
“那段時間，我很痛苦。於是我把自己徹底投入與黑暗生物、邪教徒的戰鬥中，想用無盡的戰鬥來麻痺自己，逃避這些複雜而無解的問題。”
奧布萊恩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充滿了苦澀：“直到現在，我為了尋找或許能更有效幫助更多人的方法，甚至都和吸血鬼合作了。”
他拿起一串冰涼剔透、宛如藝術品的蟹肉棒，遞給迪恩，也自己拿了一串。
“如果你真的想要做甚麼，就先做好眼前的事，努力提升自己。想要改變世界，先要有讓別人願意坐下聽你說話的能力。”
“就像那個吸血鬼，他的理想可比聖武士還要瘋狂！但他還是說服了我，不是嗎？”
說完，奧布萊恩舉起那串蟹肉棒，晃了晃，然後一口咬下！
“嗯！這個好吃！”
應該是用深海中的雪蟹肉製成的，鮮嫩可口，冰冰涼，在這座終年炎熱的城市裡，簡直是至高享受。
見迪恩還在發愣，奧布萊恩伸手敲了敲他的頭，
“別想太多了，小子。專注當下，感受生活，積蓄力量。無謂的焦慮改變不了任何事，只會平白消耗你的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