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辰隨手一揮,將戰峰長老雷洪打飛數十里,嵌進星峰山壁的訊息,如同投入太玄門這潭深水的一顆隕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巨浪。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目睹或聽聞此事的弟子、執事,乃至各峰長老,第一反應都是難以置信。道宮秘境的長老,在太玄門已是中流砥柱般的存在,竟被一個毫無修為波動、終日與吃食酒水為伴的客卿,像拍蒼蠅一樣隨手解決?這徹底顛覆了他們對“力量”的認知。
緊接著,便是難以抑制的恐慌與敬畏。拙峰,這個早已被邊緣化、近乎被遺忘的山頭,一夜之間成為了整個太玄門最神秘、最不可招惹的存在。再無人敢在明面上剋扣拙峰的資源,也無人敢再對拙峰弟子呼來喝去,甚至連路過拙峰山腳,都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峰頂那位恐怖的存在。
星峰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尷尬與壓抑。雷洪是受他們暗中慫恿前去試探的,結果卻落得如此下場,不僅自身重傷昏迷(據說被挖出來時只剩半條命,沒有數月修養難以恢復),更是讓星峰顏面掃地。那座被砸出人形凹坑的側峰,彷彿成了一個無聲的嘲笑,時時刻刻提醒著星峰此次的慘敗。星峰高層震怒,卻又對姜辰忌憚到了極點,一時間竟不敢有任何實質性的報復舉動,只能將怒火壓在心底,暗中調查姜辰的來歷。
戰峰同樣不好受。自家長老被人一擊秒殺,還是以最擅長的肉身之力被碾壓,這對整個戰峰的聲譽都是沉重打擊。戰峰峰主親自前往星峰將那嵌在山壁裡的雷洪“摳”了出來,臉色鐵青地返回,隨後便宣佈戰峰閉門整頓,謝絕外客,顯然是受了極大的刺激。
而事件的中心,拙峰之上,卻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姜辰的生活節奏沒有絲毫改變。每日睡到自然醒,然後琢磨一日三餐,或是拿出石翁小酌幾口三妙原漿,或是去藏經閣外的石階上曬太陽打盹。對於那驚天動地的一拳,他彷彿早已忘到九霄雲外,偶爾有人(比如李若愚)旁敲側擊地問起,他也只是打著哈欠說:“哦,那個大個子啊,嗓門太大,影響我研究菜譜了。” 至於指點葉凡修煉?不存在的。他最多就是在葉凡練功結束後,丟過去一個剛從冰泉裡鎮過的、他自己用古賢小世界摘的藍玉漿果釀的低度果酒,說一句:“練完了?喝口潤潤嗓子,這酒沒啥勁,就當糖水喝。”
葉凡在最初的震撼過後,很快便調整好了心態。他深知辰哥的境界遠非自己所能揣度,與其期待那不切實際的指點,不如自己腳踏實地。他更加刻苦地修煉,鞏固命泉後期的境界,同時不斷消化在古賢小世界中的收穫,尤其是對地脈龍果能量的吸收和對戰鬥經驗的總結。
這一日,夕陽西下,將拙峰染上一片暖金色。葉凡結束了一天的苦修,渾身大汗淋漓,金色的血氣緩緩平復。他走到峰頂邊緣,看著遠方的雲海和逐漸亮起的星辰,心中思索著力量的運用。
姜辰正坐在老樹下,面前擺著一個簡陋的小木桌,桌上放著幾碟小菜——一碟看起來晶瑩剔透、似乎是某種靈筍的涼拌菜,一碟烤得焦香流油的不知名獸肉,還有一碟他自己醃製的、散發著奇異清香的醬菜。他手裡依舊拿著那個石翁,卻沒有立刻喝,而是望著天邊的晚霞,似乎在等待著甚麼。
看到葉凡過來,姜辰招了招手:“來得正好,坐下,陪我看會兒落日。”
葉凡依言坐下,目光也被那壯麗的景色吸引。
姜辰拔開石翁的塞子,那股熟悉而醉人的三妙原漿香氣再次瀰漫開來,比以往似乎更加濃郁。他卻沒有自己喝,而是拿出兩個粗糙的陶杯,小心翼翼地各倒了小半杯。那酒液在夕陽下呈現出琥珀般的色澤,內部彷彿有氤氳霞光流動。
“喏,”他將其中一杯推到葉凡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今天這落日不錯,配這酒正好。嚐嚐,這可是我窖藏了……嗯,反正有些年頭的原漿,平時可捨不得這麼喝。”
葉凡有些受寵若驚,他知道這三妙原漿的神異,連姬紫月喝一小口都受益匪淺。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陶杯,入手微沉,酒香沁人心脾,讓他渾身毛孔都彷彿舒張開來。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看向姜辰。只見姜辰已經眯著眼睛,小口地啜飲起來,臉上露出極其享受的神情,彷彿世間極致的美味莫過於此。
“辰哥,這太珍貴了……”葉凡猶豫道。
“酒嘛,就是用來喝的。”姜辰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看落日一個人喝多沒意思。趕緊的,趁霞光還沒散,這酒的味道才是最好的。”
葉凡不再推辭,學著姜辰的樣子,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初時溫潤,隨即化作一股溫和卻磅礴的暖流,瞬間通達四肢百骸!不同於之前想象的狂暴,這股力量異常柔和醇厚,彷彿母親的手,輕輕撫慰著他因修煉而疲憊的肉身和神識。金色苦海在這股暖流的滋養下,波瀾不驚,卻更加深邃凝練,命泉湧出的神力也似乎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霞光,變得更加純粹。連日苦修積累的一些暗傷和疲憊,在這酒力之下,竟悄然消散了大半!
更神奇的是,他的心神變得無比空明寧靜,平日裡修煉中一些晦澀難懂之處,此刻竟彷彿蒙塵的明珠被擦拭,變得清晰了許多。並非直接灌頂傳授,而是彷彿洗滌了他的靈臺,讓他能更好地審視自身,明悟己道。
這效果,比甚麼靈丹妙藥都要神異!
“好酒!”葉凡忍不住讚歎,只覺得渾身舒泰,飄飄欲仙。
“嘿嘿,識貨。”姜辰得意地晃了晃石翁,又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看著天邊最後一抹絢爛的晚霞,慢悠悠地說道:“這世間啊,好東西不少,但像這樣能靜靜品味落日,有口好酒喝的日子,才是最舒坦的。”
他沒有談論修煉,沒有談論力量,只是享受著眼前的寧靜與美酒。
葉凡心中觸動,似乎明白了甚麼,又似乎甚麼都沒明白。他也放鬆下來,不再去想那些紛繁的術法與道途,只是陪著姜辰,看著夕陽徹底沉入雲海,看著星辰一點點佈滿夜空,感受著體內那溫和酒力帶來的滋養與寧靜。
這一刻,沒有指點,沒有修煉,只有一壺美酒,兩個酒杯,和一片漸沉的暮色。
然而,太玄門的暗流並未停止湧動。
星峰深處,一座被星輝籠罩的秘殿內。
數位氣息淵深的身影圍坐,皆是星峰的核心長老。主位之上,一位面容模糊、周身彷彿有星河環繞的老者沉默不語,他是星峰的底蘊之一,一位常年閉關的太上長老。
“查!必須查清那姜辰的底細!”一位脾氣火爆的長老低吼道,“如此人物,絕不可能憑空出現!”
“李若愚那個老木頭,口風緊得很,問不出甚麼。”另一位長老陰沉道,“還有那個葉凡,聖體……哼,如今有姜辰庇護,更是動他不得。”
“難道就任由他拙峰騎在我們星峰頭上?”劉長老不甘道。
主位上的太上長老終於開口,聲音如同星辰摩擦:“稍安勿躁。此人之實力,深不可測。他既選擇拙峰,必有緣由。繼續暗中觀察,蒐集一切與他相關的資訊。或許……可以從他喜好之物入手?”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秘殿,望向了拙峰的方向,望向了那正在老樹下對酌的兩人。
與此同時,太玄門主峰,掌門與幾位太上長老也在密切關注。
“傳令下去,各峰不得再主動招惹拙峰,尤其是那位姜客卿。一切,靜觀其變。”掌門做出了最終決斷。
太玄門高層的態度,悄然轉變。從最初的震驚、敵視,變成了謹慎的觀察與隱晦的忌憚。
拙峰之上,夜色漸深。
姜辰打了個哈欠,將石翁塞好,收起酒杯,對葉凡說道:“行了,霞光散盡,酒也喝完了,回去睡覺。明天看看能不能搞到點北域的雪羊肉嚐嚐……”
葉凡起身,對著姜辰鄭重一禮:“多謝辰哥款待。” 他感謝的不是指點,而是這片刻的寧靜與那杯洗滌身心的美酒。
姜辰擺了擺手,晃晃悠悠地走向自己的石屋。
葉凡看著他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體內愈發精純的神力和空明的心境,眼神堅定。他明白,路終究要自己走。而有這樣一位亦師(雖然不承認)亦友的辰哥在身邊,用他獨特的方式偶爾給予一些“饋贈”,這條修行路,似乎也並不孤單。
山雨欲來風滿樓,但至少此刻,拙峰頂上有酒,有落日,有一份難得的安寧。而這份安寧能持續多久,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