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氣氛,因那幾株神異的“尋常草藥”而愈發微妙。吳浩等追兵進退維谷,既不甘心放棄到手的“功勞”和葉凡身上的秘密,又對深不可測的姜辰忌憚萬分,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僵立在原地,眼神驚疑不定地在那青衫書生和恢復了不少元氣的葉凡之間來回掃視。
姜辰卻彷彿完全沒有感受到這劍拔弩張的氛圍,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他見葉凡接過草藥後氣色好轉,便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再關注。他轉而俯身,慢條斯理地將那個側翻的木桶扶正,又拿到溪邊,不緊不慢地重新舀起水來。清澈的溪水嘩啦啦地流入桶中,那悠閒的姿態,與現場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彷彿他真的只是一個誤入此地的取水人。
葉凡心中焦急,他知道眼前的危機並未解除。吳浩等人雖然暫時被震懾,但絕不會輕易放棄。他必須儘快脫身,而這位神秘的姜前輩,似乎是他唯一的希望。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波瀾,趁著姜辰舀水的間隙,上前兩步,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禮,這次問得更加直接了些:
“姜……姜先生,”他斟酌著稱呼,覺得叫“前輩”可能過於直白,便選了個更顯尊敬的稱呼,“多謝先生贈藥。在下葉凡,初來此地,不慎迷途,不知先生可知……往哪個方向走,能更快地……離開這片山區?”他不敢直接問“生路在哪裡”,只能委婉地詢問離開的路徑。
姜辰剛好將木桶舀滿,他直起身,用一塊粗布擦了擦手,這才將目光投向葉凡。他的眼神依舊平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像是拉家常般,隨口問道:“哦?葉小兄弟看著面生,確實不像是本地人。聽你口音,似乎……並非南域人士?”
他這看似隨意的問話,卻讓葉凡心中一動。他的口音帶著地球華夏的特徵,與北斗語言雖有相通,但細微處差別明顯,沒想到這位姜先生竟能聽出來。
“先生明鑑,在下……確實來自遠方。”葉凡含糊地答道,不敢透露地球之事。
姜辰點了點頭,並未深究,彷彿只是隨口一問。他提著水桶,目光隨意地掃視了一下四周的山勢,然後像是想起了甚麼,用閒聊般的語氣說道:“這燕國地界啊,說起來也不算大。最大的勢力,當屬那‘靈墟洞天’了。”他伸手指向西方,也就是葉凡來時的方向,“順著這條溪流往上,再走個大概十里左右,就能看到靈墟洞天的山門了,修建得倒是頗為氣派,雲霧繚繞的,聽說裡面都是能飛天遁地的仙師。”
他這番話,語氣平常,就像個本地人在向遊客介紹當地名勝。然而,聽在葉凡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往溪流上游走十里,就是靈墟洞天山門?那豈不是自投羅網,送貨上門?!他現在就是從那附近逃出來的!
葉凡的心臟猛地一緊,臉色微變。他下意識地看向姜辰,卻見對方神色如常,彷彿真的只是在好心指路。是巧合?還是……意有所指的反向提醒?
就在這時,姜辰的話音微微一頓,他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趣聞,壓低了些聲音,身體也微微前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態,對葉凡繼續說道:“不過啊,小兄弟,我前兩日在這附近採藥時,偶然聽幾個路過的修士談起,說這靈墟洞天最近好像不太平靜。”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不解”,“他們好像在滿世界找一個叫甚麼……‘聖體’的弟子?鬧得是雞飛狗跳,人心惶惶。嘖嘖,也不知道那‘聖體’是個甚麼寶貝,還是犯了甚麼天條,惹得這般興師動眾……”
“聖體”二字一出,如同兩道無形的閃電,瞬間劈中了在場的兩個人!
葉凡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體內的金色苦海似乎都因此激盪了一下。聖體!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此刻被追殺的根源!這位姜先生,他竟然知道!他不僅知道,還如此輕描淡寫、彷彿閒聊般說了出來!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而另一邊的吳浩,在聽到“聖體”二字的瞬間,臉色也是猛地一變,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和警惕,死死盯住姜辰。宗門高層確實下令秘密搜尋身具荒古聖體特徵的弟子葉凡,但這訊息並未完全公開,一個山野間的採藥書生,如何得知?還說得如此準確?此人果然大有問題!
姜辰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葉凡的震驚和吳浩的殺意,他說完這番話,還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一副為靈墟洞天“操心的模樣:“唉,這修仙宗門的事兒,咱們這些凡人真是搞不懂。打打殺殺的,還是離遠點好。”
他這番姿態,將一個訊息靈通、又有些膽小怕事的本地採藥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葉凡的大腦此刻卻在飛速運轉,將姜辰剛才的所有話語串聯起來:
· 明確指出靈墟洞天的位置(反向提醒,絕不能去)。
· 點出“聖體”之事(表明他知曉自己的根腳和處境)。
· 最後感嘆“離遠點好”(這是最明確的暗示!)。
那麼,哪裡才是“遠點”?哪裡才是安全的方向?
葉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姜辰。這一次,他的眼神中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明悟與決絕。他不再猶豫,再次深深一揖,語氣無比鄭重:“多謝先生……指點迷津!”這一次的“指點迷津”,含義深遠。
姜辰看著他,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彷彿只是為一個迷路的年輕人解答了一個簡單的問題。他提起裝滿水的木桶,對著葉凡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山野之地,路途複雜,小兄弟自己多加小心。若是無事,我便先回去了,家中還等著用水。”
他說著,便提著水桶,轉身,看樣子是打算沿著溪流,向著與靈墟洞天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山谷的更深處走去。
然而,就在他轉身,看似隨意地邁出第一步時,他的腳尖,“無意間”踢動了溪邊一顆不起眼的、半個拳頭大小的白色鵝卵石。
那顆鵝卵石滴溜溜地滾動起來,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最終停了下來。它停下的位置,恰好指向了與靈墟洞天相反、也與姜辰離去方向略有偏差的一條路徑——那是順著潺潺小溪,流向山谷之外的下游方向。
石頭靜止不動,但那指向,在葉凡眼中,卻彷彿散發著無形的光芒。
葉凡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顆白色鵝卵石上,心臟砰砰狂跳。他瞬間明白了!這就是答案!這位姜前輩,在用這種無比隱晦、卻又無比明確的方式,為他指明瞭真正的生路!
順著溪流往下游走!
他不再有任何遲疑,再次對著姜辰即將遠去的背影,深深一拜。然後,他猛地轉身,體內剛剛恢復不少的金色神力湧動,不再理會身後臉色鐵青、驚疑不定的吳浩等人,邁開腳步,毫不猶豫地朝著那顆白色鵝卵石所指的、溪流下游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林木與蜿蜒的溪谷之後。
而姜辰,提著那桶清水,青衫背影在山谷的微風中漸行漸遠,彷彿真的只是一個完成了日常取水任務的普通書生,對身後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
只剩下吳浩等人,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葉凡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姜辰離去的背影,最終,吳浩狠狠一跺腳,卻終究沒敢再去追葉凡,也沒敢去攔出言“詭異”的姜辰。
“我們走!”吳浩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帶著滿腔的憋屈和一絲後怕,灰溜溜地沿著原路返回。今天發生的事情,太過詭異,他必須立刻回稟長老。
山谷,再次恢復了寧靜。唯有那顆白色的鵝卵石,靜靜地躺在溪邊,如同一個無言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