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春雨剛歇,暖風拂面,正是植樹的好時節。褪去了冬日的寒涼,榆林往南的黃土高原上的凍土漸漸消融,溼潤的泥土散發著淡淡的青草氣息,混合著黃土特有的厚重味道,瀰漫在整個山坡上。
往日裡光禿禿的黃土坡,此刻卻熱鬧非凡,幾百人的身影分散在坡地各處,忙碌的身影與飄揚的紅旗交織在一起,為這片沉寂的黃土地,注入了蓬勃的生機與希望。
山坡上的人們來自四面八方,有穿著打補丁粗布衣裳的農民,他們常年與土地打交道,手上佈滿了老繭,動作嫻熟利落;有穿著整潔學生裝的年輕人,臉上帶著幾分青澀,卻滿眼熱忱,渾身充滿了幹勁;還有繫著鮮豔紅領巾的兒童團,一個個小小的身影,像一群活潑的小鳥,穿梭在人群中,用稚嫩的雙手為植樹貢獻著自己的力量。
山坡的各個角落,都插著鮮豔的紅旗,風一吹,紅旗便呼啦啦地作響,像是在為忙碌的人們加油鼓勁,又像是在訴說著人們綠化家園的堅定決心。
在山坡的中央,一個老農正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幾個學生栽樹。
他叫趙老成,今年已經六十三歲了,一輩子紮根在這片黃土坡上,種了一輩子地,對這片土地有著深厚的感情。
他的臉龐黝黑粗糙,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那是歲月和風雨留下的痕跡,他的手更是粗糙得像老樹皮,指關節突出,掌心佈滿了厚厚的老繭,可就是這雙粗糙的手,動作卻格外輕柔。
他小心翼翼地把纖細的樹苗放進挖好的樹坑裡,眼神專注而認真,彷彿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坑要挖深,至少得夠樹苗的根舒展開來,根要理順,不能打卷,土要分層踩實,水要澆透,澆到根部能充分吸收水分。”趙老成一邊放慢動作示範,一邊耐心地講解著,語氣裡滿是懇切,“這樣子樹才能扎住根,才能活下來。你要是圖省事,隨便挖個淺坑往裡一塞,土一埋就完事,那樹活不了幾天就蔫了,白費了力氣,也可惜了這樹苗。”
幾個學生圍在他身邊,屏住呼吸,認真地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仔細地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看起來文質彬彬,平日裡很少乾重活,他笨拙地揮著鎬頭,眉頭緊鎖,渾身使勁,臉憋得通紅,挖了半天,坑還是淺淺的,連樹苗的根部都放不下。
趙老成看在眼裡,放下手中的樹苗,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鎬頭,笑著說:“娃呀,不敢急,栽樹講究的是巧勁,不是光使蠻力。”說著,他雙手握住鎬頭,手臂輕輕一揚,鎬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穩穩落下,藉著慣性發力,三下五除二,一個深淺適中、大小合適的樹坑就挖好了。
“你看,鎬頭舉起來的時候要放鬆,不用使勁,落下去的時候再集中發力,這樣子既省力,又挖得快、挖得標準。”趙老成把鎬頭遞還給男生,耐心地指導著。男生接過鎬頭,按照趙老成教的方法試了試,果然輕鬆了很多,挖起來也順暢了不少。他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連忙說道:“趙大爺,您真能行!謝謝您,我可算學會了。”
趙老成咧嘴一笑,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團,露出幾顆泛黃的牙齒,顯得格外親切。“憨娃哩,這有啥能行的,”他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謙遜,“種了幾十年地,栽了幾十年樹,這點活再幹不好,那不是白活了?你們年輕人肯學,肯出力,往後這片山坡,就靠你們了。”
不遠處,另一個老農正彎腰挖著樹坑,他一邊挖,一邊時不時地直起腰,捶捶痠痛的腰肢,望著光禿禿的山坡,發出一聲長長的感嘆。
“我年輕那會兒,去過一趟秦嶺,”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懷念,也帶著幾分惋惜,“終南山上到處都是樹,松樹、柏樹、槐樹,長得密密匝匝的,枝繁葉茂,夏天的時候,樹葉層層疊疊,連太陽都曬不透,在林子底下乘涼,涼快得很。聽老人們說,咱們這兒以前也這樣。唐末大戰起,亂砍濫伐做工程器械,老百姓也上山砍柴,砍樹蓋房子,好端端的一片山林,就這麼地砍光燒光了,慢慢就變成了現在這光禿禿的眉眼。一到下雨天,雨水順著山坡往下衝,水土全跑光咧,山下的田地也叫衝得坑坑窪窪,莊稼也長不好,一年到頭,收不下多少糧食。”
旁邊一個年輕的學生聽到了,停下手中的活,湊過去,笑著接話道:“大爺,您不敢難過,所以咱們如今才要多栽樹嘛。樹多了,根系就發達了,能牢牢抓住泥土,水土就不跑了,山下的莊稼就能長得好,咱們的日子也能越過越美。”
“對嘛,對嘛,你說得對著哩,栽樹沒錯,栽樹是好事嘛!”老農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手上的動作也加快了幾分,“只要能把樹栽起來,哪怕我多費些力氣,也心甘情願。”
周圍的學生們一邊忙著栽樹,一邊認真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裡深受觸動,手上的活也變得更加賣力了。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一邊揮著鎬頭,一邊說道:“我們老師在課堂上講過,森林能調節氣候,夏天能降溫,冬天能擋風,還能保持水土,防止水土流失,另外,樹多了,還能美化環境,淨化空氣,好處多得很。”
老農雖然聽不懂“調節氣候”“淨化空氣”這些專業的詞語,但他知道,這些都是栽樹的好處,都是好話。他笑著說道:“反正我曉得,栽樹沒錯。樹多了,鳥就來壘窩,鳥多了,蟲子就少了,蟲子少了,莊稼就不叫糟蹋,就能長得好,收成也就好了。這都是老輩人傳下來的理兒,錯不了。”
山坡的另一側,兒童團的孩子們也沒有閒著。他們一個個提著小小的木桶,蹦蹦跳跳地穿梭在剛栽好的樹苗之間,給每一棵小樹苗澆水。孩子們的臉上洋溢著天真爛漫的笑容,眼神清澈明亮,動作小心翼翼,生怕把水灑到外面,也生怕碰傷了嬌嫩的小樹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扎著短短的頭髮,彎著腰,雙手捧著木桶,小心翼翼地往樹根處倒水,嘴裡還小聲唸叨著:“小樹小樹快些長,快些長高長壯,長大了給我遮陰涼,給我擋風雨。”
旁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聽到了,笑著說道:“等你長大了,這樹也長大了,到時候鋸了蓋房,做傢俱,多美嘛。”
小男孩連忙搖搖頭,一臉認真地說道:“不鋸,我不鋸它,叫它一直長,長成參天大樹,長得高高的,綠綠的。”
“那得長多少年嘛?”小女孩歪著腦袋,好奇地問道。
“一百年!”小男孩伸出十個小小的手指,認真地比劃著,比劃完之後,又覺得不對,撓了撓頭,小聲說道,“不對嘛,一百年是多久嘛?我也不曉得,反正好久好久,久到我變成老漢漢,它還要接著長。”
小女孩被他認真的樣子逗笑了,捂著嘴說道:“哈哈哈,一百年你都老咧,還咋叫它給你遮陰涼嘛?”
小男孩臉一紅,卻依舊倔強地說道:“我老咧,就叫我兒來,我兒老咧,就叫我孫子來,反正不能鋸它,要叫它一直長在這片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