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蘭州到平涼之間的黃土山坳裡,幾聲鑼響驚起了崖畔上棲息的烏鴉。
“咣——咣——各家各戶注意了!今晚鎮東頭老槐樹下開大會,每家都要來人!咣——”
王栓柱敲著銅鑼,嗓門扯得老長。他身後跟著兩個背槍的民兵,沿著溝溝坎坎的羊腸小道一路走過去,每路過一戶人家,就扯著嗓子喊一遍。
溝底那戶人家的窯洞門口,一個老婆婆探出半個身子:“栓柱子,又開啥會嘛?”
“劉奶奶,您老晚上讓家裡人去一趟,重要事!”王栓柱抹了把額頭的汗,“聚村的事,幹部要講哩。”
“聚村?”劉奶奶皺巴巴的臉上露出疑惑,“啥叫聚村?”
“您老晚上來就知道了!”王栓柱顧不上多解釋,又敲著鑼往前走了。
劉奶奶站在門口望了一會兒,縮回窯洞裡去了。窯洞裡頭黑黢黢的,只有灶膛裡一點火星子在閃。她男人劉老漢正蹲在灶前抽菸袋,聽見動靜頭也沒抬:“又喊啥?”
“說要聚村,讓晚上去開會。”劉奶奶坐到炕沿上,伸手摸了摸炕蓆,“住了幾十年的老宅子,還能搬到哪兒去?”
劉老漢沒吭聲,只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夕陽一點一點沉到山後面去了。天邊的雲彩燒得通紅,把黃土坡也染成了暗紅色。
鎮東頭的老槐樹少說也有兩三百年了,樹冠鋪開能遮住半畝地。樹幹粗得三個人都抱不過來,樹根邊上長年累月讓人坐得溜光水滑的青石頭,這會兒已經坐滿了人。
來的早的佔了石頭,來晚的就蹲在地上,或者靠在樹幹上。男人們抽著旱菸,女人們納著鞋底,娃娃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惹來幾聲呵斥。
“讓一讓,讓一讓——”一個年輕媳婦端著一碗水擠進來,遞給蹲在樹根下的男人,“喝口水,看你抽的,嗓子眼兒都冒煙了吧?”
男人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把碗往媳婦手裡一塞:“行了行了,回去吧,黑燈瞎火的。”
“回啥回?我也聽聽。”媳婦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地上,把碗往身邊一放,從懷裡掏出鞋底子接著納。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兩個幹部從鎮裡走出來,後面跟著一個排扛著步槍的護村隊。走在前面的三十來歲,穿著灰布中山裝,戴著八角帽,手裡拿著個鐵皮卷的話筒。後面的年輕些,揹著個帆布包,手裡舉著盞馬燈。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幹部踩著石碾子站上去,馬燈掛在旁邊的樹杈上,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他的臉。
“鄉親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是有件大事要跟大家商量。”幹部舉起鐵皮話筒,聲音在夜空中傳得很遠,“咱們現在住的零零散散,這家山溝裡,那家山坡上,隔著一道梁喊半天都聽不見。大家說說,惡霸來了你們呼天喊命的誰能聽的著?土匪來搶人、搶錢、搶糧,又有誰能救你們?”
人群裡一陣交頭接耳。
一箇中年男人站起來:“這位先生,話是這麼說,可住了幾輩子的村寨,捨不得啊。我太爺爺那輩就在這溝裡扎的根,好幾十年了……”
“捨不得也得舍!”幹部擺擺手,“我知道大家捨不得,可你們想想,這些年被土匪禍害的人家還少嗎?北邊張家溝的張老四,一家五口人,半夜讓土匪摸進去,男的殺了,女的糟蹋了,娃娃讓人抱走賣了。為啥?就因為他們家住得偏,喊破嗓子都沒人聽見!”
人群裡安靜下來,只聽見馬燈裡的火苗偶爾噼啪一聲。
一個老太太顫巍巍站起來:“同志,你說的這些我老婆子都經過。我年輕時候跑過土匪,那叫一個慘啊!東躲西藏的,抱著娃躲在地窖裡,大氣都不敢出。那回死了好多人,我孃家兄弟就讓土匪害了……”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要是那時候大家聚在一起,修個圍牆,挖個壕溝,也不至於那樣。”
“對,聚!我支援!”另一個老漢站起來,“我活了六十多年,啥事沒見過?土匪來了跑不贏,惡霸來了鬥不過,咱們這零零散散的,不是等著讓人家挨個收拾嗎?”
年輕人更是積極。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跳起來:“聚吧聚吧!住一起熱鬧,還能互相幫忙!我早就受夠了,一到晚上黑咕隆咚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著!”
旁邊幾個年輕人跟著起鬨:“就是就是!聚村好!”
婦女們卻有些擔心。一個抱著娃娃的年輕媳婦往前擠了擠:“同志,搬家麻煩死了,鍋碗瓢盆的怎麼搬?罈罈罐罐的打碎了咋辦?”
幹部笑起來:“大嫂,這個你放心。咱們護村隊幫你們搬,咱們也把有車、有牲口的青壯年都組織起來,一家一家幫著搬。到了新村,給你們蓋新房,比現在這破窯洞強多了!土坯房,亮堂堂的,窗戶上還能糊紙,透亮!”
“真有新房住?”那媳婦眼睛亮了一下。
“有!每家都有!”幹部斬釘截鐵,“地基已經勘測好了,就等著大家搬過去,一起動手蓋!”
會場氣氛漸漸熱絡起來。人們開始交頭接耳,討論著新村建在哪裡。
“我看建在河邊,取水方便。”一個裹著羊皮襖的老漢說。
“河邊不行,夏天發大水咋辦?”另一個年輕人反對,“要建在坡上,不佔好地,還能種莊稼。”
“大路邊好,交通方便。”又有人說。
幹部從石碾子上跳下來,從背帆布包的年輕人手裡接過一張紙,攤開在碾子上。幾個年紀大的湊過去看,是張手繪的地圖,山山川川畫得清清楚楚。
“我們都勘測過了,選了幾個地方,大家看看哪個合適。”幹部指著地圖上的標記,“一個是東邊河邊那塊平地,一個是北邊坡上,一個是西邊大路邊上。各有各的好處,大家說說。”
人群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河邊取水是方便,可水汽太重,容易得風溼。”
“坡上好是好,就是擔水費勁,每天挑水得爬坡。”
“大路邊上方便,可離地遠,種地來回跑得一個時辰。”
爭論了半個時辰,最後舉手表決。大多數人的手舉向了北邊坡地——離大路不遠,有水源,地勢平緩,不佔好地,周圍還有不少荒地可以開墾。
“好!”幹部一拍大腿,“那就定在北邊坡地上!明天就開始打地基,大家回去收拾收拾,這幾天就準備搬家!”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老槐樹上,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去,腳步聲、說話聲漸漸遠了。
劉老漢扶著劉奶奶往回走,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北邊的坡地。黑黢黢的甚麼都看不清,但他總覺得那裡已經亮起了燈火。
“老頭子,真要搬啊?”劉奶奶小聲問。
“搬。”劉老漢重重地點點頭,“為了咱們能更舒坦的活著,為了孩子們的將來,得搬。”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接著是更多的狗吠,連成一片。
幾天後,北邊的坡地上,第一根木樁釘進了黃土。
甘肅聚村運動,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