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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痛陳鄙陋

2026-02-06 作者:鋰鹽黎深

周豫才一把抓過剪報,手指用力,紙張邊緣皺起。

他掃了幾眼,臉上血色褪盡,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手開始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怒!

是一種被欺騙、被侮辱的暴怒。

他猛地將剪報拍在桌上,發出“啪”一聲巨響。

“他們搶了我們的技術,偷了我們的審美,偽造了自己的歷史。”

盧潤東一字字道,像在鑿碑,每個字都帶著血淚。

“然後,用這套編出來的‘文明優越論’,反過來給我們定罪!說我們這不行,那不對,活該被欺負,被瓜分!這是甚麼樣的無恥?!”

“砰!”陳仲甫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老高,滾落在地,“哐當”摔得粉碎。

“無恥之尤!”

“強盜邏輯!”

他怒吼,額上青筋暴起,在屋裡急速踱步,像一頭被困的雄獅。

李守常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指節發白。

良久,才睜開,眼裡有悲憤,更有一種徹底的醒悟,那是一種看清棋盤後的冰冷。

“所以……他們賣給我們鴉片,不止是為了賺錢,更是要讓我們‘東亞病夫’的形象坐實,證明我們是劣等民族!”

“他們搶走敦煌的經卷、圓明園的珍寶,不止是為了炫耀,更是要斬斷我們文明的物證,讓我們的歷史變得蒼白!”

“他們在報紙上鼓吹‘黃禍論’,不止是種族歧視,更是為下一步的侵略製造藉口,讓他們的民眾覺得攻打我們是‘替天行道’……”

他聲音顫抖起來:“這一切,都是一盤大棋。一盤下了幾百年,要讓我們從精神上跪下來,承認他們天生高貴、我們活該低賤的大棋。”

“對!”盧潤東點頭,眼圈紅了,聲音哽咽。

“一盤持續了幾百年,要抽掉我們的脊樑,讓我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祖宗的大棋。”

他看向窗外,夜色如墨,沉重得彷彿要壓垮這座古城。

“而我們呢?我們的一些讀書人,還在用他們編的教科書,學他們改過的歷史,崇拜他們虛構的‘古希臘民主’,罵著自己的祖宗‘專制落後’……這才是最可怕的。我們自己在幫著他們,完成這最後一擊——精神上的閹割。”

瞿秋白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蒼白的臉漲得通紅。

李子洲趕緊給他拍背,手也在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許久,咳聲稍歇,瞿秋白抬起頭,額上全是冷汗,眼睛卻亮得異常,那是理論家觸及核心問題時的興奮與痛苦交織的光。

周豫才啞著嗓子問,聲音像砂紙磨過:“潤東,你今天來,跟我們說這些……到底想幹甚麼?只是讓我們知道,我們被騙了?讓我們更絕望?”

盧潤東轉過身,面對五人,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後深深一揖,腰彎到最低,久久不起:

“因為,教育不只是教識字、教算數。”

他直起身,眼裡有火在燒,那火能焚盡一切虛假與黑暗:

“教育,是要告訴我們的孩子我們是誰?我們從哪裡來?我們為甚麼被欺負?又憑甚麼能站起來?”

他一步上前,手指點著桌上那些圖片、剪報:

“我要編的教材裡,要有四大發明,也要有被偷走的技術清單;告訴他們,指南針怎麼變成羅盤助他們航海,火藥怎麼變成槍炮轟開我們的國門;要有漢唐盛世,也要有鴉片戰爭的真相,不是我們落後捱打,是他們蓄謀已久的搶劫;要有孔子孟子,也要有揭穿‘西方偽史’的考證文章,讓孩子們學會懷疑,學會查證,而不是人云亦云。”

“我要辦的女子學堂,不僅要教她們識字算術,更要告訴她們,纏足不是‘美’,是枷鎖,是我們自己走了彎路;‘女子無才便是德’不是古訓,是宋明以後某些腐儒編的謊言。西洋人現在捧的‘束腰’‘高跟鞋’,和我們的纏足,本質無二,都是吃人的規矩,只不過他們的更隱蔽。”

“我要派的鄉下先生,不能只教‘天地玄黃’,更要講清楚,地裡為甚麼歉收?除了天災,還有洋貨傾銷壓價,逼得你種糧不掙錢;村裡為甚麼窮?除了地主盤剝,還有背後的買辦和洋行,一層層吸你的血。”

他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低吼,脖頸上青筋凸起:

“我們辦教育,如果只培養出會背‘ABCD’、會羨慕‘西洋文明’的順民,那不如不辦!那是在給敵人培養幫手!”

“我們要培養的,是看得清來路、認得了敵人、守得住魂魄的——中國人。是知道自己文明曾經輝煌、也知道為何跌倒、更知道如何爬起來的,有骨頭的中國人!”

最後一個字落下,餘音在梁間纏繞,久久不散。

炭火盆快熄了,只剩暗紅的餘燼,光越來越弱。

但屋裡,似乎比剛才更亮了。

五位先生,沒有一個人說話。

但他們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被徹底點燃了,又有甚麼東西被徹底砸碎了。

那是舊的世界觀崩塌的聲音,也是新的認知建立時的轟鳴。

李守常第一個站起來,動作有些遲緩,卻堅定。

他走到盧潤東面前,伸出雙手,握住盧潤東冰涼的手。他的手很暖,很有力,手心粗糙,佈滿歲月的繭子。

“潤東。”

他聲音沉穩如大地,“這個故事,該講。必須講。不講,我們無顏對祖先,無顏對後世。”

周豫才也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

他點了支新煙,火柴劃亮時,手還在微微顫抖。

他深吸一口,煙霧長長吐出,在昏暗的光線中盤旋上升。

他聲音沙啞地說道:“從明天起,我給報紙寫專欄。篇篇見血,字字誅心。他們不是愛寫文章罵我們麼?我也寫,寫給他們看,寫給我們的百姓看。”

陳仲甫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用力拍著盧潤東的肩膀,拍得很重。

“好好好!痛快!我這把老骨頭,本來以為看夠了骯髒事,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出!值了,值了!教材,我來審。那些夾帶私貨的、歪曲歷史的鬼話,一句也別想混進去。我瞪大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瞿秋白擦去咳出來的淚,又擦去笑出來的淚,輕聲而堅定,雖然聲音虛弱:“通俗讀本、民間唱詞,我來寫。讓賣菜的、拉車的、田裡插秧的,都能聽懂,都能跟著唱。真理不該鎖在書房裡。”

李子洲已經翻開賬本,就著最後一點炭火的光,飛快地寫著甚麼,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頭也不抬:“錢的事,潤東你去想辦法。印教材、辦宣講隊、支撐新學堂,我來。”

盧潤東看著他們,喉頭哽住了,像堵著一團滾燙的東西。

他想說謝謝,想說拜託了,想說我們一起努力,最後卻甚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又深深作了個揖,腰彎下去,久久不起。

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青磚地上,迅速洇開,留下深色的印記。

窗外,夜色正濃,星月無光。

但屋裡,炭火雖暗,人心裡的火,已經燒起來了。

那火種,今夜之後,將隨風散入關中平原,散入黃河兩岸,散入這個古老國度最深的角落,終有一天,會成燎原之勢。

老門房悄悄推門進來,想添炭,看到屋裡的情景,愣在門口,隨後默默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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