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電報,讓宋子良清晰地感受到了南京方面的慌亂與急切。他能想象到大哥宋子文在電話裡是如何的暴跳如雷,也能想象到常凱申得知此事後的氣急敗壞。龔齊聖這愚蠢的三槍,差點打碎了南京整合北方、獲取盧潤東工業助力的美夢。三姐將“骨肉至親”和“國家大局”同時搬出,既是親情綁架,也是政治施壓,希望他能扮演一個關鍵的“滅火器”角色。
緊接著,是第二封電報,來自他素來敬重的二姐宋慶齡。語氣則更為沉穩,著眼於大義:
“子良弟:西安風波,聞之扼腕。當此強鄰環伺、百廢待興之秋,內部團結猶如珍寶。盧先生於西北披荊斬棘,開創之局面來之不易,於國於民,善莫大焉。望弟能體諒中央急於彌補之苦心,更望盧先生能以蒼生為念,勿使合作大計因一莽夫而夭折。請代為轉達,盼雙方展現智慧與剋制,使此事圓滿解決,則國家幸甚,民族幸甚。姐:慶齡。”
二姐的電報,如同清涼劑,讓他焦躁的心情稍緩。她撇開了權謀,直指核心利益——國家的穩定與發展。這讓他不得不思考,如果因為此事導致與南京關係破裂,甚至兵戎相見,是否真的符合最大多數人的利益?是否會讓虎視眈眈的日本人有機可乘?
最後,是來自常凱申本人,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名義發出的正式電令,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懇切”:
“宋子良委員勳鑑:西安突發事件,龔齊聖罪無可逭,預軍法嚴懲,以儆效尤。盧潤東先生致力於西北建設,又肩負聯絡馮閻張三位鞏固國防之責,勳勞卓著。且去年日本威脅國府討債時,盧先生又慷慨相助,中正感佩於心,倚為干城。原定之西北考察與全面合作計劃,系國家復興之關鍵步驟,絕不容任何破壞。望宋委員即向盧先生轉達,中正個人最深切之歉意與政府堅定不移之合作決心。所有合作條款,孔、陳諸位,可與盧先生坦誠協商,政府必當展現最大誠意與靈活性。切盼誤會速釋,攜手共濟。軍事委員會委員長 常凱申。”
這封電報,幾乎是將南京方面的底牌亮了出來。常凱申不僅嚴懲肇事者,重申合作決心,更是明確表示在談判中可以“展現最大誠意與靈活性”。這充分說明了盧潤東及其掌控的西北力量,在常凱申心中的戰略地位已經高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絕不能承受失去盧潤東合作的代價。
就在宋子良被來自國內家族和最高當局的電報弄得心緒不寧,思考著如何措辭既能安撫南京,又能維護盧潤東的尊嚴和利益時,來自陝西的絕密電文到了。由張熊大簽發,內容言簡意賅,卻重若千鈞:
“子良兄:美股做空資金,七月交割在即,時機至關重要。除原定四百二十億美金用於收購附件清單所列公司核心股份及設立十五類高新技術研究院所必須確保外,其餘全部資金,立刻、全部轉化為在美物資裝置採購訂單。優先順序與目標如下:一、大型成套工業裝置;二、戰略原料;三、精密儀器及電子研發裝置;四、糧食、醫藥裝置等;五、重型運輸車輛、工程機械及鐵路裝置。採購行動需分散進行,利用所有可靠渠道,可適當溢價,核心要求:快!務必在今年年底之前全部裝船啟運,形成實物量。國內些許風波,不過螳臂當車,吾等目標清晰,步伐堅定,不為所擾。資金與物資乃根本中之根本,望兄在美獨當一面,不負重託。潤東。”
這封電報,像一道強烈的光束,瞬間驅散了宋子良心頭的迷霧和猶豫。盧潤東的反應,冷靜、強硬,且目標極其明確。他根本沒把龔齊聖事件放在眼裡,甚至不屑於在電文中多費筆墨,只是輕描淡寫地稱之為“些許風波”、“螳臂當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如何將金融市場上掠奪來的鉅額財富,以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方式,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工業能力、國防潛力和戰略儲備。
這份近乎冷酷的定力與宏大的格局,讓宋子良深感震撼,也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他意識到,自己之前的糾結,完全是陷入了南京方面設定的“事件應對”框架裡。而盧潤東,早已跳出了這個框架,他著眼的是更長遠的戰略佈局。
盧潤東的指令是“本”:這是構建強大工業國根基的百年大計。將那驚人的金融資本轉化為機器、原料和技術,是支撐西北乃至未來中國屹立於世界的硬實力。此事艱鉅,但意義非凡,是真正決定歷史走向的偉業。他宋子良正在參與的,是這樣一個波瀾壯闊的過程。
南京的請求是“末”:儘管涉及高層顏面和合作程序,但本質上是一次戰術級別的外交摩擦。事件的主動權完全掌握在盧潤東手中,他顯然有成竹在胸,知道如何利用此事為自身爭取最大利益,而無需他宋子良在萬里之外越俎代庖地“勸說”或“轉圜”。
他是盧潤東全球戰略中,負責最關鍵金融與物資採購環節的“美西總督”,而不是南京政府駐紐約的“信使”。大哥宋子文在國內,已經代表家族和部分國家利益,與盧潤東深度繫結,並在這次事件中旗幟鮮明地維護了盧潤東。他宋子良在紐約,沒有任何理由和必要去替南京方面充當說客。他的核心價值、他的歷史定位,在於完美執行盧潤東的指令,將那座金山銀海,變成鋼鐵洪流。
想明白了這一切,他心中的矛盾與糾結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坐到書桌前,開始起草回電。
首先,回覆宋慶齡:
“二姐尊鑑:姐之教誨,關於民族大義,弟時刻銘記於心。盧公志存高遠,所圖者大,斷不會因小失大。西北合作,根基在於實力互補與共同目標。只要中央誠心以待,展現足夠尊重與合作誠意,些許陰霾定會散去。弟在美所為,亦是為此宏偉目標添磚加瓦,盼能早日見國家奠定強盛之基。”
這既回應了二姐對民族利益的關切,也表達了對盧潤東處理此事能力的信心,同時將自己在美國的工作提升到“為國家奠定強盛之基”的高度。
接著,回覆宋美齡:
“三姐鈞鑒:電文奉悉,西安之事,確令人震驚與遺憾。盧公為人,外和內剛,極重尊嚴。此事雖系龔某個人妄為,然影響極壞。孔、陳諸位先生親往處理,方顯誠意。弟在美,職責在於金融與採購,此乃盧公事業命脈所繫,一刻不敢懈怠。且人微言輕,於斡旋之事,實難著力,恐誤大事。還是國內直面溝通,以具體行動化解為上。弟當恪盡職守,此亦是對大局之最佳支援。”
這封回電,客氣但堅定地推掉了“斡旋”的請求,指出解決問題的關鍵在於南京方面的實際行動,並強調了自己在美職責的重要性,暗示這才是對盧潤東事業乃至“大局”的真正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