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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馬賽序曲

2025-12-16 作者:鋰鹽黎深

馬賽港的海風帶著鹹腥氣,卷著碼頭倉庫裡松木和煤煙的味道撲面而來。我扶著船舷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剛才那場突發事件的餘悸還像黃昏的霧霾一樣在人群中蔓延著恐慌的情緒,遠在他鄉的人們此時驚魂未定,幾個女孩的嗚咽聲混在海浪拍打船身的節奏裡,格外刺耳。

盧先生,這邊請。 法國外交部的勒龐先生舉著禮帽,他筆挺的燕尾服在混亂中依然一絲不苟,只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他身後跟著四名穿藏青色制服的共和國衛兵,皮靴踩在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腰間的魯格手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我回頭看了眼甲板上驚魂未定的學生們。這群平均年齡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初到異國的好奇,此刻卻被恐懼沖刷得慘白。

他們大多是國內各學堂選拔出的理工科尖子,懷揣著 師夷長技以制夷 的念頭踏上這片土地,沒成想第一課竟是直面死亡。護衛隊的隊長楊梅生正挨個檢查他們的行李,手指在箱底和夾層裡仔細摸索 —— 剛才那名刺客在混亂中混入了碼頭搬運工的隊伍,雖然被張熊大當場擊傷被法國衛兵帶走,但誰也不敢保證沒有鬼子刺客或間諜混在學生裡。

勒龐先生, 我儘量讓自己的法語聽起來平穩些,能否先安排學生們到安全地方?

已經備好了港口附近的客棧, 勒龐做了個 的手勢,都是外交部直轄的產業,衛兵會守住所有出入口。今晚不會再有意外了,我以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的名義保證。

我對護衛副領隊老龐說道:“龐玉德,你帶著護衛們,去保護好學生們的安全。我這邊有他們十個人就夠用了!”老龐聞聲就帶著人尾隨學生們離開了。

汽車穿過馬賽老城區的石板路時,暮色正沿著羅訥河的河道漫上來。兩旁的建築大多是赭紅色的磚牆,陽臺上爬滿了三角梅,晾衣繩上飄揚的藍白紅三色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偶爾能看到穿黑色罩衫的阿拉伯小販推著售貨車經過,車斗裡的橙子堆得像小山,叫賣聲帶著濃重的鼻音。

勒龐說這些人是從阿爾及利亞來的移民,馬賽港三分之一的搬運工都是他們 —— 這讓我想起剛才刺客那雙深褐色的眼睛。

我們下榻的酒店在老港附近,銅製的門牌上刻著 海員之家 四個花體字。推開旋轉門時,大堂裡的座鐘剛敲過七點。

穿著天鵝絨馬甲的侍者接過我們的外套,領口的漿洗得發硬的立領擦過我的下巴。勒龐安排的晚餐已經在餐廳擺好,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燭臺裡的火苗映在水晶杯壁上,晃動出細碎的光斑。

嚐嚐這個, 勒龐用銀叉指著一碗奶白色的湯,馬賽魚湯,必須用當天捕撈的海魚熬製,裡面有至少五種魚,還有百里香和茴香。

我舀了一勺送進嘴裡,醇厚的鮮味裹著淡淡的香料味在舌尖散開。旁邊盤子裡的法國紅腸切得薄薄的,邊緣帶著焦香,配著酸黃瓜吃正好解膩。鯛魚煎得外酥裡嫩,淋著檸檬汁,魚肉的清甜混著橄欖油的香氣直往鼻腔裡鑽。

學生們被安排在隔壁的宴會廳,透過雕花木門的縫隙,能看到他們拘謹地用刀叉切割麵包的樣子 —— 顯然對這種用餐方式還不太習慣。

明天的行程是參觀工廠, 勒龐往我的杯子裡倒了些波爾多紅酒,酒液像紅寶石一樣在杯中旋轉,馬賽的造船廠是地中海最大的,還有紡織廠和罐頭廠,都是共和國的驕傲。

我點頭應著,心裡卻在盤算剛才的衝突。船上被發現的兩個應該是日本間諜,可剛才的手法有些像國府的操作?哎,西北工業基地的建設已經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這次來歐洲融資更是捅了某些勢力的馬蜂窩。

盧先生似乎有心事? 勒龐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只是在想, 我看著他的眼睛,貴國對入境人員的審查,似乎不如想象中嚴格。

他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苦笑道:馬賽港每天有上百艘船進出,魚龍混雜。不過請放心,今晚過後,所有碼頭工人都會重新登記造冊。

晚餐結束時,牆上的掛鐘指向九點。窗外的老港已經亮起燈火,漁船桅杆上的馬燈像散落的星星,沿著防波堤一路延伸到遠處的燈塔。

學生們住的客棧就在街對面,二樓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能聽到老龐壓低的訓話聲。我站在酒店房間的陽臺上,看向手腕的手錶,錶針指向九點十五分,國內應該是凌晨三點了,不知道耀州的藥品生產工廠裡,是不是開始除錯裝備了。

第二天清晨被碼頭的汽笛聲吵醒時,我發現枕頭上落了片三角梅的花瓣 —— 大概是夜裡風吹進來的。洗漱完畢下樓,勒龐已經帶著兩名工程師在大堂等候,其中一個禿頂的老頭胸前彆著 地中海造船廠 的徽章,另一個年輕些的女士戴著金絲眼鏡,自我介紹說是里昂紡織協會派來的代表。

盧先生,這位是杜邦先生, 勒龐指著禿頂老頭,他負責建造過 諾曼底 號郵輪。

杜邦先生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掌心還有機油的味道:聽說貴國想建自己的造船廠?

對,之前我們跟英國關於船隻設計營造方面有些合作, 我握住他的手,但只能造內河輪船。這次來,如果法國方面能給個機會,也是想學習如何造萬噸級的海輪的。

造船廠在馬賽港的西側,沿著海岸線綿延數公里。剛進廠區,就聽到氣錘敲打鋼板的悶響,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巨大的龍門吊像鋼鐵巨人一樣矗立在船塢上空,吊著通紅的鋼坯緩緩移動,火星子從吊索間隙落下來,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

杜邦先生指著正在建造的一艘貨輪說:這是給摩洛哥國王造的,排水量八千噸,用的是帕森斯蒸汽輪機,速度能到十七節。

我注意到船身的鋼板接縫處焊得異常平整,忍不住問:這是用電焊嗎?

沒錯, 杜邦得意地揚起下巴,三年前我們就淘汰了鉚釘,全用電弧焊。效率提高了三成,船體強度也更好。

旁邊的學徒工正在用氧炔焰切割鋼板,藍色的火焰像毒蛇的信子,瞬間就在鋼板上割開整齊的口子。我想起滬上、漢口、安慶的諸多工廠那裡還在用手工鋸,心裡不由得沉了沉。

學生們看得眼睛發直,有個學機械的小夥子掏出筆記本,飛快地畫著龍門吊的結構圖,鉛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離開造船廠時已近中午,陽光變得灼熱起來。紡織廠在市區東部,廠房是新建的鋼筋混凝土結構,巨大的玻璃窗讓車間裡異常明亮。穿白色工作服的女工們坐在紡織機前,手指飛快地接頭斷線,機器運轉的轟鳴聲幾乎蓋過了我們的交談聲。戴眼鏡的女士指著一臺正在運轉的機器說:這是最新式的自動織機,一個人能管八臺,比十年前的效率提高了五倍。

我走到一臺織機前,看到棉紗從錠子上退下來,經過一系列滑輪和槓桿,最後變成布面上的花紋。旁邊的標牌上寫著 每小時產布四十米,這讓我想起老家作坊裡的木織機,一天也織不了兩米。有個學紡織的女學生悄悄問我:先生,我們能買幾臺回去嗎?

回去問問價格, 我低聲說,記著看能不能讓他們派個技師去陝省。

下午去的罐頭廠和煉油廠挨在一起,都在馬賽的東郊。罐頭廠的車間裡瀰漫著番茄和肉類混合的味道,流水線上的工人正把煮熟的豌豆裝進鐵皮罐,封口機 啪嗒啪嗒 地響個不停。廠長指著牆上的圖表說:我們每天能生產兩萬罐沙丁魚,大部分銷往非洲殖民地。

煉油廠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儲油罐像銀色的堡壘,矗立在鐵路旁,輸油管縱橫交錯,像鋼鐵的血管。蒸餾塔冒著白色的蒸汽,空氣裡飄著刺鼻的汽油味。工程師遞給我一份化驗單:這是從羅馬尼亞運來的原油,提煉出的汽油純度能到 92%。

我們陝省也有油田, 我接過化驗單,希望以後在提煉技術可以多合作,儘可能地減少油品中的雜質。

可以派技師去指導, 工程師推了推眼鏡,不過裝置得從我們這兒買,貝當元帥的兵工廠用的就是這套。

我只能呵呵呵了,誇你兩句就認真了。真以為英國的技術是吃素的?

回到酒店時,天色已經擦黑。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坐在客棧門口的臺階上,有的在整理筆記,有的在用樹枝在地上畫白天看到的機器結構。楊梅生湊過來低聲說:排查過了,沒發現可疑人員,但有兩個學生的行李裡藏著日文報紙。

記下來, 我看著那兩個正低頭說話的學生,別驚動他們,盯著就行。

晚飯還是在酒店吃的,勒龐又加了道甜點 —— 焦糖布丁,用小瓷碗裝著,表面的焦糖脆殼被勺子敲碎時,發出清脆的響聲。學生們明顯放鬆了些,開始討論白天的見聞。學化工的小王興奮地說:他們的硫酸廠用的是接觸法,產量比咱們的鉛室法高多了!

紡織廠的自動織機才厲害, 學機械的小李反駁道,我數了,一分鐘能織六十緯!

我聽著他們的爭論,心裡五味雜陳。這些孩子看到的只是歐洲工業的冰山一角,卻已經激動成這樣。他們還不知道,要把這些技術搬回那個積貧積弱的國家,要付出多少代價。勒龐看著我們,突然說:明天去里昂,火車九點發車。德布萊恩市長已經備好了歡迎儀式。

我抬頭看向窗外,馬賽的夜空被工廠的煙囪燻得有些發黃,只有幾顆亮星頑強地透出光來。遠處的船塢還在加班,氣錘的聲音像沉悶的心跳,一下下敲在這片土地上。我看了眼表,錶針指向十點。該睡了,明天還要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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