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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海上旅途3

2025-12-16 作者:鋰鹽黎深

打草驚蛇的指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重石,在“華盛頓號”封閉的學生艙層激起了層層恐慌的漣漪。洗澡、搜查、互相監督、秘密舉報……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針,刺穿著原本就因命案而繃緊的神經。

命令下達後不久,騷動便開始了。盥洗室門口排起的長龍里,瀰漫著不安的低語和水汽帶來的潮溼悶熱。五人一組被放入,鐵門在身後哐當關閉,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卻放大了內部的緊張。嘩嘩的水聲掩蓋不住壓抑的呼吸和彼此戒備的眼神。

“你…你洗那麼快乾嘛?”一個瘦高的男生看著旁邊一個矮個子男生飛快地衝洗著,忍不住狐疑地問。

矮個子男生動作一僵,隨即低下頭,含混道:“水…水涼,凍著了。”他匆匆擦乾,抓起換洗衣服就往身上套,動作顯得有些慌亂。

更衣區,一個女生在整理剛換上的衣襟時,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邊另一個女生剛脫下的舊外套。被碰到的女生像被蠍子蟄了似的,猛地跳開一步,尖聲道:“你幹甚麼?別碰我衣服!”她的反應過於激烈,引得周圍幾人紛紛側目。

龐玉德帶著護衛在通道里巡視,不斷有學生被同伴推搡著、或者自己猶豫著走出來,壓低聲音報告:“龐隊長,我們組那個王平,洗澡的時候一直捂著他那個布包,死活不讓別人碰一下,眼神也躲躲閃閃的……” “報告!李芳剛才在更衣室,我看到她襪子裡好像塞了硬硬的東西,她發現我看她,就趕緊把襪子捲起來了……”

這些舉報大多源於杯弓蛇影的猜忌,護衛們逐一核查,王平的布包裡不過是幾封家書和幾塊捨不得吃的硬糖;李芳襪子裡藏的則是母親給的、磨得光滑的護身銅錢。虛驚一場。但每一次核查,都像在眾人緊繃的心絃上又撥動了一下,恐慌在發酵。

宋老驢的大嗓門在通道里迴盪,帶著粗糲的威懾:“都他孃的給老子瞪大眼睛!耗子鑽褲襠都看不出來,還留甚麼洋?讀個屁的書!抓出一個搗鬼的,老子私人賞他兩塊大洋!”他的叫罵簡單粗暴,卻意外地讓一些惶恐的學生稍微鎮定下來,似乎有了主心骨。

張熊大則像最耐心的獵手,守在集中搜查舊衣物的艙室門口。他目光沉靜,看著護衛們一件件仔細翻檢衣物。當一個護衛拿起一件半舊的靛藍色學生裝,習慣性地捏了捏衣領和袖口時,張熊大的目光驟然一凝。

“等等。”他低沉地開口,一步跨過去,從護衛手中接過那件衣服。衣服的主人是一個站在隊伍後面、低著頭、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男生,身高約莫一米七,一張扁平的臉毫無特色,丟進人堆裡瞬間就會被遺忘。

張熊大粗糙的手指捻過衣服右側內襯靠近腋下的位置,那裡有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與布料紋理融為一體的縫合痕跡。他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精準地摳進縫線邊緣,輕輕一捻一撕——

“嗤啦。”

一聲輕微的布帛撕裂聲。一小塊顏色稍深、質地異常堅韌的襯布被撕開。裡面,赫然藏著一片薄如柳葉、寒光閃閃的鋒利刀片!刀片不過兩寸長,邊緣被打磨得極其銳利,閃爍著致命的幽藍光澤。

“啊!”周圍的幾個學生失聲驚呼,下意識地後退。

那個扁平臉的男生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猛地一顫,眼中閃過極度的驚恐,幾乎是本能地,他猛地轉身,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朝著人少的通道另一端竄去!

“狗日的!還想跑?!”炸雷般的怒吼響起。一直像門神般杵在附近的宋老驢,反應快得驚人。他龐大的身軀爆發出不相稱的敏捷,一個箭步就橫跨數米,蒲扇般的大手帶著惡風,精準無比地一把攥住了那男生的後衣領,如同老鷹抓小雞般將他整個人凌空提了起來!

“放開我!你們幹甚麼!憑甚麼抓人!”扁平臉男生雙腳離地,徒勞地掙扎著,聲音因為恐懼而尖利變形,帶著一種刻意模仿卻仍顯生硬的北方口音。

宋老驢哪管他喊甚麼,另一隻大手鐵鉗般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臉,對著燈光仔細端詳,又湊近嗅了嗅。“呸!”他一口唾沫啐在對方臉上,“裝你孃的大尾巴狼!瞧你這扁頭塌鼻樑,還有這雙吊梢小眼!一股子醃蘿蔔的餿味!當老子瞎啊?說!小鬼子派你來幹啥?!”

被宋老驢當眾揭穿相貌特徵,尤其是那句“醃蘿蔔的餿味”,讓扁平臉男生眼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和怨毒。他死死閉上嘴,不再吭聲。

“帶走!關底艙小黑屋!給老子看緊了!”我的聲音冰冷地傳來。他站在不遠處,看著張熊大捏著那片薄薄的刀片走過來。刀片在燈光下折射著陰冷的光。接過刀片,指腹輕輕拂過那冰涼的刃口,一絲刺痛傳來。好鋒利的兇器!我抬眼看向被宋老驢像拎破麻袋一樣拖走的間諜,眼神森寒:“這只是條被驚出來的小魚。水底下,還有大的。”

揪出一個間諜,並未帶來絲毫輕鬆。空氣反而更加凝重。學生們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和憤怒後,陷入了更深的恐懼。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被發現的致命刀片,或者更可怕的東西,會藏在誰的身邊?那隱藏在暗處的毒蛇,又會何時再次亮出毒牙?

船上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龐玉德和護衛們不敢有絲毫鬆懈,巡查的密度和強度都增加了數倍。我更是嚴令,所有學生非必要不得離開艙室,尤其禁止夜間在甲板活動。

然而,更大的危險,並非來自人類。郵輪離開新加坡,駛入遼闊的印度洋深處。天氣開始變得反覆無常。起初是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海面上,接著,風浪肉眼可見地大了起來。船身開始出現持續的、幅度越來越大的搖擺。

真正的風暴,在進入印度洋的第三天傍晚,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前一秒還是風急浪湧,下一秒,天地彷彿驟然翻轉!墨汁般漆黑的雲團如同崩塌的山巒,瞬間吞噬了最後一絲天光。狂風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捲起十幾米高的巨浪,如同狂暴的巨人揮舞著無數座水山,狠狠砸向“華盛頓號”這渺小的鋼鐵盒子!

轟隆!咔嚓!

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瞬間被拋上浪峰,下一秒又狠狠砸入深谷。甲板上的一切沒固定的物品都被狂暴地掀飛、撕碎。巨大的浪頭越過船舷,如同瀑布般沖刷著甲板,冰冷鹹澀的海水灌進通風口和艙門。整艘船都在劇烈地顫抖、呻吟、傾斜,彷彿隨時會被這無邊無際的暴怒海洋撕成碎片!

“固定好自己!抓牢!上帝保佑!”擴音器裡傳來船長嘶啞變調、夾雜著電流雜音的吼叫,用的是英語,帶著深深的恐懼。

艙室內早已亂成一鍋粥。刺耳的金屬扭曲聲、物品翻滾撞擊聲、海浪拍擊船體的轟鳴聲、還有此起彼伏的嘔吐聲、驚恐的尖叫聲、絕望的祈禱和哭喊聲混雜在一起,形成地獄般的交響。燈光忽明忽滅,最後徹底熄滅,只剩下應急燈昏黃搖曳的光暈,將晃動的人影投射在瘋狂扭曲的艙壁上,如同群魔亂舞。

學生們被巨大的慣性甩離床鋪,像破麻袋一樣在狹窄的空間裡翻滾、碰撞。有人死死抱住床腳,有人蜷縮在角落,更多的人在劇烈的顛簸和眩暈中吐得天昏地暗,膽汁都嘔了出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酸腐味和極度的恐懼。

“穩住!別亂動!抱緊固定物!”龐玉德嘶啞的吼聲在通道里響起,他和護衛們抓著一切能抓的東西,艱難地維持著秩序,把被甩到通道里的學生推回艙室。宋老驢把自己巨大的身軀死死卡在一個艙門門框裡,像一塊礁石,用身體擋住幾個幾乎要被甩飛出去的學生,任憑嘔吐物濺到身上也毫不在意。張熊大則如同壁虎般緊貼著艙壁,在劇烈的搖晃中異常穩定地移動,將一個卡在翻倒的桌椅下、頭破血流的學生拽了出來。

我和李若薇在頂層艙室。這裡晃動最為劇烈。李若薇臉色慘白如紙,緊緊抱著固定在艙壁上的鐵床架,每一次船體砸入浪谷的巨大沖擊都讓她渾身劇顫,胃裡翻江倒海。我一手死死抓住床架,另一隻手緊緊環抱著妻子,用身體為她抵擋撞擊。眼神在昏暗中卻異常銳利,風暴的狂暴並未讓我失去冷靜,反而在擔心另一個問題:那些個潛伏的間諜!這種時候,正是渾水摸魚、製造“意外”的絕佳時機!

“老驢!熊大!守住各層通道!尤其注意落單的學生!楊隊長,帶人盯著盥洗室方向!”我對著固定在牆上的通話筒吼道,聲音幾乎被風暴的咆哮淹沒。

這場人與自然的狂暴角力,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當風浪終於開始減弱,鉛灰色的天穹透出一絲微光時,“華盛頓號”如同一個遍體鱗傷的戰士,在海面上疲憊地喘息著。甲板上一片狼藉,到處是破碎的木板、扭曲的金屬和散落的雜物。精疲力竭的人們從各自的“牢籠”裡爬出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和虛脫。

然而,清點人數的結果,如同又一盆冰水,澆在剛剛鬆弛下來的神經上。

“報告盧先生、龐隊長!”一個護村隊員臉色難看地跑過來,“女學生那邊…少了一個人!叫孫慧的,不見了!同艙室的人說,風暴最兇的那晚,大概半夜,她好像…好像出去上盥洗室,就再沒回來!”

風暴夜!盥洗室!失蹤!

這幾個詞瞬間點燃了我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我猛地看向龐玉德和聞訊趕來的楊梅生、宋老驢、張熊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查!立刻封鎖那個盥洗室和附近所有區域!把和她同艙室的人,全部帶到小會議室!分開問!”我的聲音透著刺骨的寒意。風暴或許是天災,但這失蹤,九成九是人禍!那條毒蛇,果然趁著驚濤駭浪,再次出洞了!

小會議室裡,氣氛壓抑。三個與孫慧同艙的女生驚魂未定,臉上還殘留著風暴帶來的恐懼和此刻的惶恐。

“孫慧…孫慧她膽子小,”一個圓臉女生帶著哭腔說,“風暴最大的時候,我們都嚇得不敢動,抱著床腿吐。她…她好像實在憋不住了,說要出去…去走廊那邊的公共盥洗室……我們勸她忍忍,太危險了,但她…她說很快回來……”

另一個瘦削的女生補充道,聲音發抖:“她出去沒多久…我好像…好像聽到一聲很短促的叫聲,像被人捂住了嘴那種…但當時風浪聲太大了,船又晃得厲害,到處都在響,我以為聽錯了,或者是誰吐得太難受了……”

“後來呢?”楊梅生追問。

“後來…後來我們一直沒等到她回來。風浪太大,我們自己也站不穩,根本不敢出去找……等到天亮風小了,我們出去看,盥洗室那邊…門開著,裡面…甚麼都沒有……”女生說到這裡,忍不住哭了出來。

“和她一起住的,還有甚麼異常的人嗎?”我沉聲問,目光銳利地掃過三人。

三個女生互相看了看,努力回憶著。圓臉女生猶豫了一下,小聲道:“那個…那個叫林秀的,平時話很少,總是一個人待著,好像…好像不太合群。風暴那晚…孫慧出去後,我好像…好像感覺她也悄悄起來過一下…但太黑了,我頭暈得厲害,不確定是不是她……”

“林秀?”龐玉德立刻翻看名冊,“是那個個子不高,大概一米五幾,臉型有點…有點方,不太愛笑的女生?”

“對對,就是她!”

我眼神一厲:“立刻找到這個林秀!控制起來!”

命令下達得很快,但結果卻撲了個空。護衛們找遍了女學生艙室和公共區域,都沒有發現林秀的身影。她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張熊大卻已經帶人仔細搜查了公共盥洗室。裡面同樣一片狼藉,但在一處靠近地漏的、被海水沖刷過的角落縫隙裡,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發現了一小點幾乎被沖掉的、深褐色的、已經乾涸凝固的痕跡。他蹲下身,用指甲小心地刮下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是血!陳舊的血腥味!

同時,在盥洗室門口內側一塊被撞歪的金屬擋板邊緣,他發現了半枚極其模糊、被水浸泡過但尚未完全消失的指紋印痕,細小,顯然屬於女性。

所有的線索,都無聲地指向了那個失蹤的“林秀”。一個身高僅一米五五,在日本女性中都算高挑,擁有一張在中國人裡毫不起眼、甚至刻意模仿了南方女子柔和輪廓的臉——正是這種刻意模仿的“無特色”,在我此刻看來,成了最大的破綻!她利用風暴夜的掩護,在孫慧獨自前往盥洗室時,尾隨而至,殺人滅口(很可能是孫慧無意中發現了她的甚麼破綻),然後將屍體拋入了狂暴的大海!那聲被風浪掩蓋的短促驚叫,那角落裡的血跡,那半枚指紋,都是她留下的致命痕跡!

“好手段!好狠毒!” 一拳砸在艙壁上,眼中怒火滔天。目前顯露的兩名間諜一明一暗,一個被揪出,另一個卻在製造了新的血案後成功潛藏,甚至可能還他們的同夥潛藏在船上!公文包裡的檔案,依舊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郵輪在風暴後的餘波中艱難前行,朝著下一個補給點——斯里蘭卡的科倫坡駛去。海面依舊起伏,但比起之前的狂暴,已顯得溫和了許多。然而,船上每個人的心頭,卻比風暴中的海洋更加沉重,陰霾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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