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家忙碌的日子裡,時間如白駒過隙般轉瞬即逝,眨眼間又過去了整整七天。這七天裡,每個人都在各自的領域裡忙碌著,彷彿永遠也停不下來。
李若薇全身心地投入到與樂隊的磨合工作中,她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每一首曲目,力求與樂隊成員們達到完美的配合。老陳則忙碌於留學生的考察稽核工作,他仔細地審查著每一份資料,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以確保選拔出最優秀的人才。
玄真也沒有閒著,他忙著從碼頭倉庫將各種貨物發往陝省。水泥、鋼筋、農具、灌溉裝置等等,源源不斷地隨著鐵路線流向關中渭北地區,為那裡的發展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
根英同志同樣忙碌不堪,她不僅要負責將若薇的小說審校、定稿、登報連載,還要去商務印書館催促第一本書籍的稿費盡快進賬慈善基金會。她馬不停蹄地奔波著,希望能讓更多的人看到若薇的作品,同時也為慈善事業貢獻一份力量。
而宋老驢則一直緊跟著若薇,開著車子跑前跑後,為她提供各種便捷和保護。
相比之下,我和熊大就顯得有些清閒了。我們兩個人留在居所裡,負責接收傳送電報。中午,就在我們在一樓忙碌地接發電報到陝省時,老陳突然走了進來。
“潤東,西邊有訊息發來了!”老陳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興奮,“電報上說:他們未來幾天中即將會師江西!太好了,從去年年底到現在,終於有點好訊息了!”
聽聞老陳所言,我心中不禁一陣激盪:“這訊息,確實令人振奮!如此一來,足以證明從北蘇引進的戰略意見,與咱們的國情及組織實際情況不太契合。看來,唯有我們自己摸索出的道路,才能真正拯救中國!”
興奮之餘,我又隱隱有些不安,旋即對老陳說道:“走,去二樓書房詳談!熊大值守,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上樓!” 言罷,我拉著老陳徑直朝二樓書房走去。
到了書房,二人落座,散煙點火。我壓低聲音對老陳說:“老陳,你找個空當,幫我給組織提個建議。就說贛閩湘三地,足以支撐組織短時期的擴充、發展,但要多汲取先前起義失敗的教訓,切不可再走拍腦袋做決策的老路,我們為此付出的代價已然太過沉重,絕不能重蹈覆轍。其二,贛閩湘三地的戰略資源,不足以支援太大規模發展,因此組織必須提前謀劃戰略轉移的出路,並安排人員儘早佈局未來。一旦此地被封鎖,且組織內部出現不同決策聲音時,也能避免臨時緊急轉移,造成不必要的人員損失。第三,給老左發電報,讓他安排前往甘南的王維周團,除留下足夠兵力用於甘南剿匪外,儘量將精銳分成兩股,秘密前往康定、甘青結合部,把地形查探清楚,甚至可以提前在甘南儲備足量的後勤物資。”
煙抽完了,我捻滅菸蒂,看了眼驚愕不已的老陳,沒有理會他的驚詫,便將他送下樓。直至看著他坐車離去,我才喃喃自語:“多給未來留點火種吧,不然往後壓力太大了!”
暮色時分,黃浦江畔的霓虹次第亮起,將外灘染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海洋。在我住所的二樓上,一群髮型、化妝的師父圍著李若薇已經摺騰了近三個小時。從下午三點多回來,她就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蝴蝶,在衣櫃與梳妝檯之間來回穿梭。
我站在陽臺上,消磨著我的耐心。透過繚繞的煙霧,我身上早已換好了一身筆挺的英國定製條紋三件套西裝,領口彆著那枚她去年送我的銀質領針,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光芒。
潤東,你覺得這對珍珠耳墜好,還是這副銀質的更配?李若薇的聲音從衣帽間傳來,伴隨著絲綢摩擦的窸窣聲。
我沒有回頭,只是深吸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你剛才不是已經決定要戴銀質的了嗎?
可珍珠更端莊些...她的聲音帶著猶豫,接著是一陣翻找首飾盒的聲響。
樓下傳來宋老驢粗獷的笑聲和張熊大低沉的應和。這兩個傢伙倒是利索,不到半小時就收拾妥當,現在怕是在客廳裡抽著煙等我們。我瞥了一眼腕上的百達翡麗——六點四十,距離音樂會開始只剩二十分鐘了。
若薇,我們該出發了。我掐滅雪茄,轉身走向衣帽間。
門半掩著,我看見她正對著鏡子調整那條深、淺兩種藍色的菱形交織的魚鱗紋絲質旗袍的腰線。這件旗袍出自南京路最有名的蘇繡師傅之手,據說光是那魚鱗紋的刺繡就花了整整三個月。絲緞在燈光下泛著水波般的光澤,隨著她的動作流淌,勾勒出她婀娜的曲線。
再等下,我總覺得那個地方不夠完美。她蹙著眉,纖細的手指撥弄著新燙的大波浪捲髮。銀質的條狀耳墜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在燈光下劃出細碎的閃光。
正當我要開口催促時,張漢卿夫婦推門而入。張夫人一襲墨綠色天鵝絨旗袍,臂彎裡搭著針織披肩,一進門就發出誇張的讚歎。
天哪,若薇!這身旗袍簡直太美了!張夫人快步上前,繞著李若薇轉了一圈,這剪裁,這刺繡,我敢說整個上海灘找不出第二件來!
張漢卿站在一旁,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閃爍著欣賞的光芒。確實驚豔。李小姐今晚必定是音樂廳最耀眼的那顆星。他的目光在我和李若薇之間遊移了一下,又補充道:潤東兄真是好福氣。
李若薇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對著鏡子又轉了一圈。是南京路的蘇師傅手藝好。這布料還是上個月剛從杭州運來的,說是用了新的染色工藝。
我強壓住心中的不耐,手指在西裝口袋裡無意識地敲打著懷錶。張漢卿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焦躁,巧妙地轉移了話題:我看樓下的車子已經備好了,還在等著。
這句話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了我積壓了一下午的煩躁。老驢那個二貨還在這兒磨蹭甚麼?我的聲音比預想的還要尖銳,還不滾下去給玄真打個電話,問問法租界音樂廳那邊人到齊了沒?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張夫人手中的檀香扇停在了半空,張漢卿的嘴角微微抽動。李若薇轉過身來,塗著丹蔻的手指還停留在耳墜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我就多費了點時間,你至於對老驢發脾氣麼?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鋒芒,他最近忙前忙後的也很辛苦。倒沒見你怎麼忙,還好意思說別人......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看到了我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我感覺到太陽穴處的血管在跳動,西裝下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聲。
李若薇迅速調整了表情,轉身拿起梳妝檯上的銀線手包,動作優雅得彷彿剛才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老驢、熊大,發車!咱們走!她的聲音又恢復了往日的嬌媚,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鋒芒只是幻覺。
兩輛黑色的汽車早已在樓下發動。宋老驢站在第一輛車旁,見我出來立刻拉開後門,臉上看不出半點被責罵後的不快。這個打小跟我一起玩耍的夥伴,早已學會了在喜怒無常的我面前保持沉默。
車子沿著外灘平穩行駛,窗外的霓虹燈在車窗上投下變幻的光影。李若薇坐在我身邊,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水味混合著真皮座椅的氣息,在封閉的車廂裡格外清晰。她的手輕輕搭在我的手臂上,指尖微涼。
今晚來的都是重要人物,她低聲說,英國領事、法國商會主席、還有青幫的幾位大佬都會到場。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提醒,彷彿在告訴我為甚麼她如此重視今晚的裝扮。
我沒有回應,只是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不到十分鐘,車子就停在了法租界音樂廳門前。此時的音樂廳門口人頭攢動,鎂光燈此起彼伏地閃爍,將夜晚照得如同白晝。穿紅色制服的印度輔警手拉手組成人牆,將興奮的記者群攔在外圍。
車子剛停穩,宋老驢就敏捷地跳下車為我們開門。我整理了一下領結,率先踏出車門,然後轉身向車內的李若薇伸出手。她將戴著絲質手套的手輕輕放在我的掌心,優雅地邁出車門。就在她站直身體的瞬間,周圍的鎂光燈突然變得更加密集,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李若薇彷彿天生就屬於這樣的場合。她從容地站在車前,向記者群揮手致意,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輕浮,又不至於太過冷淡。藍色魚鱗紋旗袍在鎂光燈下泛著神秘的光澤,銀質耳墜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與脖頸間的珍珠項鍊交相輝映。
潤東,來。她輕聲喚我,伸手挽住我的手臂。我配合地站到她身邊,感覺到無數鏡頭對準了我們。在這一刻,我們是上海灘最令人豔羨的一對,財富與知性的完美結合。
笑一笑,她低聲提醒,手指在我臂彎裡輕輕捏了一下,《申報》的記者在拍呢。
我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標準的社交笑容。李若薇滿意地靠得更近了些,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西裝面料傳來,帶著淡淡的香水味。在旁人眼中,我們親密無間,是令人豔羨的神仙眷侶。
拍完照後,她挽著我的手臂,踩著細高跟鞋優雅地走向音樂廳大門。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輕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興奮。這個夜晚才剛剛開始,而李若薇,註定要成為今晚最耀眼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