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九日,滬上公共租界飄著梧桐絮。我推開二樓西窗,熱浪裹著黃包車的銅鈴聲撲面而來。李若薇正在案前研墨,她手腕上的銀鐲碰著端硯,叮噹一聲清響。
我問:今日寫到哪裡了?她將一綹垂落的鬢髮挽到耳後,露出白玉般的耳垂。展開宣紙,狼毫在硯邊掭了掭:剛寫到楊過斷臂。這段寫得如關雲長刮骨療毒,更顯英雄氣概。
若薇抿嘴一笑,從檀木匣裡取出她謄寫的《刀光劍影立乾坤》稿紙。她的簪花小楷極是工整,字裡行間卻透著股英氣。
自《南宋英雄傳》在滬上諸多報紙連載引起轟動後,我們夫妻二人便在這租界小樓日夜筆耕。案頭玻璃鎮紙下壓著商務印書館與上部書籤署的合約。
我想到濟南的事情,難免嘆了口氣。喃喃道:“距離上次給宋大少下套,都過去十幾天了,也沒見給回個信兒?到底有沒有派人去調查?”
窗外忽傳來熟悉的汽車剎車聲。我探頭望去,只見宋老驢駕著轎車停在樓下,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被汗水浸透,貼在魁梧的身板上。
他和張熊大倆人在老陳的不間斷訓練下,從原來的關中莊稼漢,變成了如今到處忙碌的貼身助理,一身武藝行事頗具古風。
少爺!老劉的電報!熊大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千層底踩得木樓梯咚咚作響。
電報是從祖庵鎮發來的,熊大字跡潦草如刀刻:希賢同志夫婦押送裝置、原材料已安全抵達……看到這條訊息,不由得我心頭一熱。
老劉的字跡透過電報紙滲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終南山下的泥土氣。當我食指的指尖劃過 “透過交替訓練,如今透過集訓的護村隊,接近三萬人” 時,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離開祖庵鎮時,老唐站在城牆上的光影。
那個鐵骨錚錚的燕趙漢子對我說過,未來兩三年定要為組織的未來訓練出十萬威武之師。
“麟州的煤都運到西安了?” 若薇湊過來看,髮絲掃過我的手腕,“老謝還真厲害,這才過去了多久,就大批次出煤了? ”
我將電報折成方塊塞進懷錶袋,金屬錶鏈硌著肋骨有些發癢:“英國人麥克還在等回信?”
自去年開始在盩鄠兩縣間開始聚村,整訓護村隊,如今已發展成這般規模。
電報後半段提到左叔仁率七千二百人分批移駐慶陽,整編為獨立旅下轄三個團,陝西籍的王仲祥、馬維周、閻奎耀三人分任團長。許泛舟任獨立旅參謀長,此人熟讀兵書,做事細膩當可彌補不足。
若薇遞來一杯龍井,茶湯清亮。左旅長那邊可還順利?
馬匹去年分批次買了上千匹,應該夠用,就是缺重武器。我指著電報末尾,不過他們整編完就會分頭進入甘南、寧夏、蒙西進行剿匪練兵。寧夏、蒙西兩個團主要針對麟州、慶陽、蒙西區域內的土匪馬匪;進入甘南的是為了給未來鋪路……
正說著,樓下電話鈴驟響。少頃,宋老驢氣喘吁吁跑上來:宋公館來電話,說宋部長今晚在霞飛路請先生吃飯。
我與若薇對視一眼。半月前我設計讓宋子文將挪用美國商貿公司的款項轉回公賬,此番邀約,怕是宴無好宴。
備車吧。我擱下毛筆,忽然瞥見若薇案頭攤開的曲譜,《漁光曲》練得如何了?下月慈善音樂會可是要當著滬上名流演奏的。
若薇指尖在桌沿輕輕打著拍子:曲調記熟了,就是第三樂章轉調處總彈不順。她忽然眼睛一亮,不如晚上我彈給你聽?
暮色漸濃時,我站在穿衣鏡前系領結。鏡中的年輕人穿藏青色西裝,領口彆著和田玉領針,倒有幾分像《良友》畫報上的摩登先生。誰能想到這副皮囊裡裝著個穿越者的靈魂?
宋子文這次怕是鴻門宴。若薇替我整理衣領,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旗袍,襟上繡著淡紫藤花。
我握住她微涼的手指:不妨事。
“本來我打造慈善基金會,是為了給你、給未來出行造勢。結果盤子剛圓好,他就想讓他三姐出來摘桃子。哎,爺就不樂意了。憑啥啊?既然我吃不到,也不能如你的意!所以我就安排他二姐孫夫人出任基金會會長,三姐任副會長,直接登報公示。當然,這裡面也多虧了老麥克的幫助。”
霞飛路的法式餐廳裡,水晶吊燈將香檳杯照得璀璨奪目。宋子文西裝革履,正用銀叉撥弄鵝肝醬。見我們進來,他起身相迎,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卻冷得像蛇。
久聞令夫人文采斐然,《南宋英雄傳》連家姐都愛不釋手。他示意侍者倒酒,聽說有新作即將付梓?
我淺啜一口波爾多紅酒:承蒙謬讚。倒是宋部長主管財政,近日美元匯率波動,想必勞心費神。
他嘴角抽了抽。酒過三巡,話題轉到即將成立的中華兒童慈善基金會。當聽說孫夫人已同意出任名譽會長時,宋子文手中餐刀在瓷盤上刮出刺耳聲響。
家姐近來身體欠安......
孫夫人昨日還與我透過電話。若薇微笑,她說兒童教育關乎民族未來,再忙也要支援。
到此宋子文對中華兒童慈善基金會的算盤落空了。
“對了,宋先生。上次說的那件事情,有無進展?日子可是不遠了啊……”我放下餐刀,用布巾擦了擦嘴巴說道。
“說起這事兒,得感謝賢伉儷!國府攏共安排了好幾批好手,進入魯地調查。剛開始幾批進去之後,要麼被殺,要麼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資訊。直到前兩天,才有了靠譜的訊息傳來,國府參謀總部一直在研判鬼子的動機。當然那邊該做的預防已經安排好了,你儘可放心!”宋子文說到這裡,剛才鐵青的臉難得見了點笑容。
回程的馬車上,租界的霓虹燈在車窗上流淌。若薇靠在我肩頭輕聲道:方才宋部長送我們出來時,臉色比剛才可好多了。
我望著窗外掠過的有軌電車:安心,基金會有孫夫人坐鎮,他暫時翻不起浪。說著忽然想起一事,明日記得提醒老陳,留學選拔要加緊。
馬車轉過南京路口,大光明戲院的霓虹招牌將若薇的側臉染成嫣紅。在這光怪陸離的十里洋場,我們正用筆墨與銀元,下一盤關乎家國命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