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人圍坐在公共租界這棟小洋樓的真皮沙發上,女人們捧著青花蓋碗細細品著明前碧螺春,男人們則散著香菸,洋火地劃亮,在晨光中綻出橙紅的火光。老陳從馬褂內袋掏出一包大前門,先給希賢遞了一支:來,整一支。
希賢接過香菸,用地道的廣安腔笑道:要得嘛,老陳同志太客氣咯。他兩指捏著菸捲在紅木茶几上輕輕頓了頓,就著老陳遞來的火苗深吸一口,灰白的煙霧從鼻孔裡緩緩溢位,在吊燈的光暈裡打著旋兒。
幾輪寒暄過後,老陳用茶蓋撥了撥浮沫,瓷器的脆響在客廳裡格外清晰。希賢啊,咱們前天聊過的。他咂了口茶,茶葉梗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吐回盞中,我還是那個意思咯。
由希賢帶隊去碼頭驗貨。老陳突然轉向我,對了潤東,津門過來驗裝置的人到崗沒?我聽著老陳的問話,目光卻瞟向正在斟茶的若薇。只見她手腕一抖,茶水在杯口轉出個漂亮的弧度,輕聲細語道:昨兒個你在開會,他們到滬上了。我叫老驢安排他們在十六鋪碼頭旁邊的弄堂裡租了石庫門住著。
我有些忐忑的問老陳:“之前我讓你給胡公轉達的建議,有回信了沒?”
老陳聞言扭頭瞅了眼希賢,突然哈哈哈笑起來,震得茶几上的瓜子盤都跟著顫。你說這個事啊!他拍著大腿,胡公前腳剛到北蘇,電報後腳就追過去咯。說著突然挺直腰板,模仿著電報裡的官腔:組織安排希賢兩口子來滬,是有正經事體要他們做。不過嘛——
突然又換成蘇北音,要是西北實在缺人,除開他們,還要從西北、晉綏的部隊裡頭抽人,冀魯豫、鄂蘇皖也要調精兵強將去支援。說著突然壓低聲音,胡公還專門表揚你,說潤東同志腦殼子靈光,是個幹大事的料嘞!
我臊得耳根發燙,連連擺手:胡公太抬舉咯!我那配得上這些榮譽之詞?!?趕緊岔開話頭,示意若薇把到港清單拿來。紫檀木的檔案匣一聲開啟,我雙手捧著遞給希賢:先生,這回的貨要緊得很。我這邊備了一批人,老陳也讓組織安排了一批。兩批人一批明面上驗收,一批扮成碼頭苦力暗地裡核對。轉頭對若薇使個眼色,把運輸合同也請先生過目。
這回就全仰仗先生咯!我躬身作揖,長衫下襬掃過打蠟的柚木地板。
希賢粗粗翻著清單,濃眉漸漸擰成疙瘩:我先瞅瞅。突然合上檔案,指節在封面敲了兩下,回頭派個機靈娃兒帶我去會會那兩批工程師,摸摸底細再去驗貨才穩當。
“沒問題,老陳這事兒你找大驢子他們倆!開車帶希賢先生去!”我話音未落,希賢已經地站起來:那現在就走嘛!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他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下衝,突然剎住腳回頭對希遠嚷道:希遠你就在這兒歇起,橫豎你現在管著報紙那攤子事,正好幫老陳他們參謀參謀!噔噔噔下了樓,皮鞋聲在樓梯間迴盪。
我看得目瞪口呆。若薇湊過來小聲說:真真是個雷厲風行的。我望著窗外那輛已經發動的黑色轎車,心裡頭那個字寫得比外灘的霓虹還亮。
送走他們後,我讓若薇把謄寫好的小說稿拿出來。等她從書房抱出那摞稿紙,我驚得茶都潑了一半:你全部寫完咯?
那厚度少說抵得上兩本《新華字典》。若薇揉著發紅的手腕輕笑:昨兒熬到東方發白。我心頭一顫——乖乖,這可是八十萬字啊!以前咋沒發現自家媳婦是個拼命三娘?
書稿無聲地在她們三個女人手裡傳閱著,時而傳來驚呼聲、讚歎聲,低聲誇獎的聲音,而我此時一個人端著茶杯站在陽臺上吹著江風,在抽菸。
腦海裡考慮的是,鐵路劃分、投資、隨行者招募、出訪歐美的細節構思。我得利用先知優越性來交換到我未來需要的一切。
不一會兒,老陳回來了。他很興奮的一遍上樓一邊喊:“潤東啊,咱們這次遇到寶了!哈哈哈!你是不知道啊,經過希賢的瞭解,他判斷咱們這次找來的這幫人不僅僅是有能力驗收裝置,而且其中幾個老工程師對我們後期引進的物資生產裝置也有能力進行仿造和拓展!”
等老陳看見我滿臉的不解,大概知道了我為甚麼這樣,於是解釋道:“哦,我之前給希賢說過你後面要建的工廠規模和型別。”聽到這話我才微微頷首。
這時就聽見王根英同志喊道:“老陳,你趕緊過來看看!若薇寫的這個小說,寫得太好了!”一邊講書稿遞給老陳一邊嚮往的說道:“這書裡真是個豪情萬丈、英雄輩出的世界啊,既寫出了男女之間的浪漫、北地的蒼涼、戰爭的悲壯與鐵血,也寫出了宗教的複雜和人性的背叛!它為我們闡述了何謂之俠?郭大俠曰:‘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立意很高遠!讀這本書就像度過了一個奇妙且精彩的旅程!”
老陳接過稿紙,剛讀到丘處機追殺段天德那段,突然地捶茶几:這個狗漢奸!茶水濺到西裝上都不管不顧。他抬頭時眼鏡都歪了:潤東,這書要抓緊在滬上諸多報紙進行連載,畢竟你們很快要出發了!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那行,你安排吧!”我說完又想起了驗收的事情,再問:“對了,老陳。你覺得甚麼時候可以開始驗收工作?”
“以希賢同志說的情況,最遲後天吧!”老陳回道。
我接茬給若薇說:“那若薇,你一會兒給燕京我岳父那裡去個電報,約好後天開始驗收、起運。然後再把我們的決定打電話給玄真說一下,讓他給那些人打個招呼!”
“好!”若薇點頭便下樓了。
“對了,老陳!幫我登報在全國招收學生作為隨行人員,經過考察至少得三百人!對外宣傳就說我打算有償資助出國留學。這裡面必須有組織的人來做領隊,負責我從歐洲走了以後得事情安置和聯絡。我找這些人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發展工業基地。除了民用工業領域外,軍工才是我們未來的重中之重,這裡面設計的學科,包括材料、電子、通訊、電力、流體力學、基礎化學和反應化學、基礎物理和核物理、基礎數學、船舶設計、航空及飛機設計製造……”越說越激動,手指在茶几上畫起藍圖,茶水在杯裡盪出漣漪。
老陳會意地眯起眼:要得,就跟小說一起登報。
窗外,海關大鐘敲響八下。
女人們還在熱議小說中那些讓人神魂激盪的情節,商討著小說刊登過程的細節。而我和老陳兩個人拿著藤椅走向陽臺……陽臺上兩人的身影越湊越近……
兩人面前茶几上,茶杯裡的茶早已涼透,地上的菸灰缸裡的菸頭堆起小山,身後的太陽也默默的隱入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