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模仿”女媧,創造出了阿修羅族。
阿修羅族強不強?
當然強!
甚至強得有些離譜!
若非如此,天地人三道並立,輪迴六道劃分時,阿修羅道豈能與天道、人道並稱為“上三道”?
一個明明誕生於幽冥血海、與地獄道、餓鬼道等“下三道”比鄰而居的種族,能躋身“上三道”。
靠的就是其個體普遍擁有的強悍戰鬥力與特殊生存能力。
不強者,根本無法在那殘酷血腥、弱肉強食的血海環境中存活下來,更遑論發展壯大。
但,這又引出了一個新的、更致命的問題。
本來巫妖量劫末期,天地間就已經是一片肅殺,業力糾纏,劫氣未消。
你冥河創造的阿修羅族,偏偏又是一個以“殺戮”、“戰鬥”為核心天賦的種族,堪稱“主殺”之族。
這在那個敏感的時間點出現,意味著甚麼?
你們想要幹甚麼?
是想火上澆油,讓洪荒徹底滑向殺戮的深淵嗎?
別說至高無上的天道意志不會允許。
就算是當時剛剛開始復甦、需要穩定秩序的“地道”意志,恐怕也不會樂於見到這樣一個“刺頭”種族毫無約束地野蠻生長。
所以,從根子上說,冥河想憑藉“創造阿修羅族”這份“造化”功德直接成聖,幾乎是不可能的!
天道和地道若有意識都不會開這個口子,給出足以成聖的功德。
還有更深一層,更讓冥河後來細思極恐的一點:幽冥血海在洪荒的“定位”究竟是甚麼?
那是洪荒世界自開天闢地以來,所有至陰、至邪、至汙、至穢之氣的最終匯聚與沉澱之地!
說得好聽點,是天地“淨化系統”的終端,一個處理“垃圾”與“毒素”的“特殊功能區”。
說得難聽點,這裡本質上就是一個龐大無比的“垃圾填埋場”或者說“糞坑”!
結果,你冥河,在這個“垃圾填埋場”或者說“糞坑”裡,用裡面的“垃圾”和“汙穢”作為核心材料,創造出了一個種族!
按照正常生靈的思維邏輯和理解……這能理解嗎?這能接受嗎?
“垃圾場”裡誕生的種族,那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甚麼?
是蚊蟲蠅蛆!
“糞坑”裡誕生的種族,那更是令人本能地感到“拖把沾屎——誰碰誰死”的極度厭惡與排斥!
這樣一個種族出世,無論其個體多強,都先天揹負著一種難以洗刷的“原罪”般的負面印象,不為洪荒主流所接納。
冥河,就不可能憑藉創造這樣一個種族,獲得足以成聖的、普遍認可的“大功德”、“大造化”!
若是剛創造阿修羅族的時候,冥河還不完全理解這背後的深層阻礙。
那麼經歷了這漫長歲月,親眼看著人族崛起、看著其他種族起落、看著天道地道演變,他早就已經想清楚了其中的關竅。
幽冥血海的作用,對於他冥河個人而言,或許可以藉此“淨化汙穢”積攢一些功德。
但他絕不能、也不該在血海中“創造生靈”來謀求成聖!
而且!
就算他真的要利用血海“創造”點甚麼來獲取功德,那也應該創造一個專門用於“回收、分解、淨化至陰至邪至汙至穢之氣”的“功能性種族”或“特殊生靈”。
而不是阿修羅這種純粹為了戰鬥和殺戮而生的種族!
冥河,完全就是在“模仿”女媧造人時,只學到了皮毛形式,沒有領悟到“造化”與“天地大勢”、“種族使命”深度繫結的核心精髓。
他知其然(造物可得功德),而不知其所以然(為何造、造何物、何時造方能得最大功德且順應天命)。
這就是原創者與模仿抄襲者的根本差別。
現在,冥河倒是懂了,可惜,最佳的時機早已錯失,阿修羅族已然存在,因果深種,再難回頭。
除非,他有壯士斷腕、直接徹底滅掉整個阿修羅一族、承受反噬與業力、重頭再來的莫大決心和魄力。
可惜,他沒有。
他連暫時收起血神子都怕得要死,何況是滅掉自己親手創造、經營了無數元會的種族?
那份反噬與業力,恐怕會直接讓他從“血海不枯冥河不死”變成“血海猶在冥河已瘋”。
禪室內,血色霧靄沉默了更長一段時間,內部的猩紅光芒明滅不定,顯示出冥河意識正在激烈翻騰。
終於,那沙啞低沉的聲音再次從霧靄中傳出,少了些最初的直接嘲諷,多了幾分審慎的凝重與探究。
“依二位道友之見,阿修羅族這‘先天淤塞’與‘大勢偏離’,當如何‘疏導’,如何‘糾正’?”
“莫非,你佛門新立,便真有那逆反先天、化無盡戾氣為祥和清淨的無上妙法不成?”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強烈的試探性質。
但其中隱含的態度,已從純粹的牴觸與敵意,悄然轉變為一種有條件的、基於自身困境的興趣。
如果說……佛門真的有甚麼獨特法門,能夠從“疏導”、“轉化”的角度,幫助阿修羅族改善這種先天困境。
那麼,或許還真存在一絲讓自己藉此“撥亂反正”、重新獲取功德乃至窺見成聖之機的可能。
再加上六太子陸珺也已經明確表示,佛門教義或許確實可以利用來平衡自身那棘手的善惡二屍……
那麼,與佛門進行某種程度上的“合作”與“相互利用”,也未嘗不可以謹慎地試一試。
只要……時刻保持最高警惕,握住主動權。
接引與準提聽到冥河此言,感受到其語氣中那細微但確實存在的變化,心中皆是一喜。
看來,他們精心準備的這套說辭,真的戳中了冥河最深的痛點!
攻心為上,初戰告捷!
準提悄然向接引傳音,語氣中透著一絲得意。
“師兄,果然奏效!他對此確有深重隱憂,且對自身與阿修羅族的‘先天缺陷’心知肚明,只是苦無良策。”
“我們便牢牢抓住這一點,將佛門的‘渡化’、‘引導’包裝成唯一可行的‘疏導’、‘昇華’與‘共贏’之必然選擇。”
接引回覆的傳音沉穩依舊,卻深藏機鋒:“善。然不可操之過急,顯我迫切。”
“接下來,需從容展示我佛門根本教義之‘博大精深’與‘對症下藥’。”
“重點闡述我‘八正道’、‘四聖諦’、‘緣起性空’、‘業力輪迴’之說中,關於平息嗔怒、疏導執念、轉化惡業、積累善功、最終指向清淨解脫與無上功德的部分。”
“要讓他‘看到’,我佛門不僅有具體法門,更有完整恢弘、自洽圓融的理論體系作為支撐,絕非空中樓閣或臨時拼湊的空談。”
“同時,要不斷強調‘護法’之尊貴位格、具體權責與對應的龐大氣運功德,滿足其對阿修羅族‘力量儲存’與‘氣運獲取’的雙重貪婪。”
“至於紅蓮之事……暫且按下不表。”
“只以‘共參血海淨化之道’、‘探討業力轉化之妙’為引子,輕描淡寫提及。”
“埋下日後深入接觸、頻繁往來的伏筆即可。”
“不可急切,反惹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