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血神子,都是冥河的“本體”。
那麼自我屍就出問題了。
自我,哪一個才是自我?
你這個身體斬出的自我屍,代表著你這個身體的本源。
那另一個身體的本源呢?
雖然都是一個,但終究還是有一點點的差異的。
就像是一堆的克隆人,他們共用一個身份。
在做善事和惡事的時候,都是頂著冥河這個身份做的。
那善名和惡名自然都落在了冥河的身上。
所有的冥河,自然也就認了。
畢竟,這僅僅是“名聲”問題,傷不到根本。
你說我善,或者說我惡,這件事,我雖然那沒做,但別的我做了呀。
名聲不好,我不會死。
甚至,藉助這名聲,我還能省去不少的麻煩。
但如果要克隆人來繁育後代,那問題就來了。
你這個克隆體繁育的後代,其他克隆體,怎麼認?
你這克隆體沒事享受了,最後一哆嗦,然後當了爹。
然後你告訴我,我們也是這孩子的爹,還是親爹……
這特麼的,我們怎麼會幹?
無緣無故、還不動、就當爹了,享受的事情跟我們沒關係,要遺產的時候想起我們了?
不離譜麼?
對於外面來說,這個孩子是“冥河”的孩子。
但對於冥河自己來說,這個孩子,僅僅是這具克隆體身體的孩子。
他,不是所有冥河的孩子!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點。
對外,一切似乎沒有任何問題。
所有人看冥河,都當冥河是三尸準聖,強大無比。
但!
在冥河的“內部”,矛盾卻顯現了。
關鍵是,這種實力的突破,就是來自自己我的認知。
外界的認知,沒用。
內部無法統一,冥河就永遠無法三尸合一!
陸珺和太一終於徹底明白了冥河困境那令人絕望的根源所在。
也明白了為何他擁有如此得天獨厚的條件與靈寶,卻蹉跎至今,毫無寸進!
斬三尸之路,對冥河而言,從一開始,就是一條被他自己的核心神通親手堵死的絕路!
因為他沒有一個傳統意義上完整、獨立、清晰的“自我”可供斬出!
他的“自我”,在他為了掌控那不斷擴張、暴戾混亂的血海,而不斷分裂出血神子的那一刻起。
就已經被稀釋、被擴散、被攤薄,最終與血海本身那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概念深度繫結了。
他成了一座“意識蜂巢”,一個“分散式存在的生命集合體”。
從“生存”與“神通”的角度看,這或許是一種強大的、近乎不死不滅的形態。
但從“斬三尸證道”這種要求高度精神統一、本我真如、純粹唯精的玄門正統道路來看,這無疑是自毀長城,斷絕道途!
是將通往混元的階梯,親手砸成了齏粉!
他無法提供一個足夠凝聚、純粹、唯一的“本我執念”來斬出自我屍。
即便憑藉大毅力強行去斬,斬出的也大機率是一個畸形的、不穩定的、與血海本源及無數血神子意念衝突不斷的“怪胎”。
別說三尸合一,恐怕在斬出的瞬間就會引發意識網路的全面崩潰。
或者導致那個所謂的“自我屍”反過來被浩瀚的血海集體意識吞噬、同化!
陸珺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若有所思地開口,試圖總結這團亂麻。
“所以,理論上,你其實從未真正、完整地斬出過自我屍?”
“或者說,你斬屍的嘗試,都因為自我認知的根本性障礙。”
“而止步於最初、最兇險的階段,從未成功進入‘蘊養磨合、等待合一’的環節?”
冥河的三尸準聖身份,居然一開始就是“錯的”。
他最多算是2.5屍!
他,欺騙了洪荒所有生靈無盡的紀元!
冥河沉重地點頭,臉上是萬念俱灰般的坦然:“不錯。”
“惡屍,最為容易斬出,藉助元屠劍的純粹殺意與業力,我輕易斬出了一具……從未有過的強大的惡屍。”
“幽冥血海之惡,阿修羅族之惡,我都認了。”
“善屍,我也勉強借助十二品業火紅蓮鎮壓心魔、煅燒雜念的力量,強行凝聚、斬出了一具。”
“而且幽冥血海本就收攏至陰至邪至汙至穢之物,這本就是對洪荒的善。”
“所以,我心底雖然沒有善,但洪荒世界認可我的善。”
“善屍,也勉強能夠維持。”
“而自我屍……我嘗試了無數次,耗費了無窮心力,卻只能得到一個……扭曲的、連穩定存在都困難的半成品,或者說,殘次品。”
“每當我凝聚全部心神,試圖深入觀照那‘本我’,準備斬屍時。”
“湧入心神的,就是那片無盡的、嘈雜的、屬於無數個細微‘我’的意識之海。”
“以及那與血海渾然一體、無邊無量的龐大存在感。”
“我無法從中,準確地剝離出那個所謂的‘唯一真我’。”
“強行去做,只會讓我的意識結構瀕臨崩塌,血海翻騰,傷及本源。”
“因此,在無數次失敗後,我做出了一個無奈又可悲的選擇——”
冥河的血神子化身抬起頭,眼中紅光閃爍,一字一頓道:
“用我‘本尊’這一具身體,斬出屬於‘這一具身體’的自我屍!”
“也就是說,我的自我屍……一直以來,僅僅代表了我四億八千萬份存在中的……一份!”
“僅僅是那四億八千萬分之一!”
這話一出,太一和陸珺直接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冥河,無解了。
善惡二屍,是冥河“整體”的善惡執念所化,依託於靈寶,可以被任何血神子借用、驅使。
所以,哪怕是四億八千萬的血神子,也可以將善惡二屍的力量隨意呼叫、展現。
這些善惡二屍,本質上可以輕易地結合所有血神子的相應執念,成為一個空前強大的善惡二屍聚合體。
甚至因此,哪怕有某個血神子死亡了,對善惡二屍也幾乎毫無影響。
因為那損失的,僅僅是灌注給二屍的、四億八千萬份力量中的一份而已。
但,自我屍卻不行!
自我,自我,一切皆在“自我”二字之上。
四億八千萬,那是四億八千萬個擁有微妙差異的“自我”。
這些東西,它們都是冥河,但又都“不僅僅”是冥河。
它們,沒有辦法真正合一!
它們……本源相同,氣息相連,但“自我”認知的細微處,早已不是“唯一”了呀!
冥河看向太一和陸珺,眼中最後一絲僥倖的光芒也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因此,太一道友,六太子,你們現在……徹底明白了嗎?”
“我冥河,看似坐擁無邊血海,手握殺戮重寶,威風八面,令眾生忌憚。”
“實則,早已被自己親手造就的‘完美’神通,困死在了這無邊血海之中!”
“我的道,我的存在方式,與那斬三尸、證混元的煌煌大道,從根本上就是南轅北轍,水火不容!是本質的衝突!”
“血神子給了我近乎不死的生命和無孔不入的強大神通。”
“卻也徹底鎖死了我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門,焊死了我超脫的希望。”
“我就像是這血海自然滋生出的一個‘龐大器靈’,一個‘分散式叢集意識’。”
“永遠無法真正脫離這個‘器’(血海),去成為一個獨立超脫的、圓滿無漏的‘個體神聖’。”
“或許,這就是我的宿命,是創造血神子神通、追求對血海絕對掌控所需付出的……終極代價。”
星空之中,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遠處星辰生滅的冰冷微光,幽幽地照耀著血神子化身那充滿了絕望與徹底認命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