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周身空間微微扭曲，彷彿他站在那裡，又彷彿無處不在。
他淡漠地俯瞰著下方驚慌失措、如同無頭蒼蠅般的妖族大軍和那企圖撕裂空間遁逃的巨大鯤鵬。
身為鬼門關的鑄造者與輪迴之主，他對生靈的大規模非正常消亡有著超乎尋常的敏銳。
正是這瀰漫戰場的沖天死亡氣息與真靈哀鳴，第一時間將他從輪迴之地吸引而來。
而其中熟悉的巫族氣息，更是觸動了那深藏於聖人意志深處的些許本能。
隨著鬼門關的降臨，無盡魂魄被接引。
帝江清晰地感覺到自身的力量正在流轉，與洪荒大地的聯絡更加緊密。
空間之力似乎變得更加如臂指使。
心念一動便可勾連洪荒萬千鬼門，瞬間抵達任何亡魂匯聚之地。
但與此同時，一種無形的、源自輪迴本源的最高規則約束也悄然加身，規範著他的行為。
他能瞬間降臨任何一處有亡魂接引之地。
但對於生機盎然的區域，感知卻不再像過去那般毫無阻滯。
彷彿他的權柄與職責，被牢牢錨定在了“死亡”與“輪迴”之上。
此刻，洪荒大地上，正有無數細小的鬼門開合，履行著接引亡魂的職責。
而他，帝江，便是這龐大輪迴接引體系的核心主宰之一。
下方殘存的大巫們，如刑天、相柳、九鳳、風伯、雨師、大羿、蚩尤等，此刻心情複雜無比。
掙扎在戰線上，仰望著空中那散發著無上聖威、道體完美的身影。
他們感受到了無比的親切與熟悉，但又感到一絲窒息般的陌生與惶恐。
眼前的存在，力量層次遠超他們的想象，形態更是與昔日祖巫真身截然不同。
那淡漠威嚴、視萬物如芻狗的氣質，更像是一位執掌法則的至高神只。
而非他們記憶中那位豪邁沖天、會為了族人咆哮天地的祖巫首領。
他們想要歡呼，想要跪拜求救。
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只是緊張地、帶著一絲期盼和恐懼地注視著，心中充滿了不確定。
這……還是我們的帝江祖巫嗎？
若是，我巫族便有救了！
若不是……今日恐怕就是巫族滅族之日！
帝江的目光掃過戰場。
巫族兒郎的屍體與妖族大軍的殘骸交織，鮮血染紅了大地，煞氣與怨氣幾乎凝成實質。
看到這一幕，他聖心深處自然湧起一股憤怒，畢竟是曾經的族人被屠戮。
但這股憤怒卻似乎被另一種更宏大、更冰冷、更絕對的意志——輪迴的意志——所覆蓋、所調和。
那是輪迴對亡魂的平等接納渴望，是對破壞生死平衡行為的天然排斥。
他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去看罪魁禍首鯤鵬。
而是專注於運轉輪迴之力，將戰場上所有隕落生靈的魂魄，無論是巫是妖，盡數平和地、強制性地接引入鬼門關。
送他們前往地府該去的地方，等待審判或輪迴。
這是他的職責，優先順序甚至高於個人恩怨。
直到最後一絲戰魂沒入鬼門，天地間為之一清，血腥味都似乎淡了幾分，他才緩緩抬起眼眸。
將那蘊含著輪迴聖威、冰冷無情的目光，投向了那體型龐大、卻因空間被徹底封鎖而瑟瑟發抖、無法遁走的鯤鵬。
鯤鵬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
他本想逃，但在帝江降臨的瞬間，他就感覺到不止一道聖人氣機已經鎖死了他周身的所有空間、時間、風水、乃至一切法則都被固化。
他這位曾經的洪荒極速，此刻連煽動一下翅膀都感到無比艱難。
餘光瞥去，只見后土、燭九陰、祝融、共工……
一位位氣息滔天的地道聖人，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戰場四周的虛空之中。
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十三聖威交織成網，覆蓋了這片天地，他已是甕中之鱉。
“你……你們……”
鯤鵬趕緊重新化回道體，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子。
“我………我這就撤兵！即刻就撤！永不………永不再犯巫族！不，永不踏足不周山！求聖人饒命！”
他再也顧不得甚麼麵皮，只想活命。
“撤兵？晚了。”
帝江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平靜得可怕。
但其中的冰冷讓鯤鵬如墜冰窟，徹底絕望。
鯤鵬感受到那實質般的殺意，驚懼萬分，幾乎要癱軟在地。
“那……那你們想要怎樣？我……我願意賠償！傾盡北冥所有！”
他知道，單純求饒已經沒用。
帝江沉默了片刻，聖眸之中有無盡法則符文流轉，似乎在進行某種衡量與“檢索”。
最終開口道，聲音如同天道律令：“你趁我等化道，大肆屠戮，製造無盡亡魂，擾亂陰陽，此罪……”
遠處的鎮元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眉頭微蹙，眼中閃爍著思索的金芒。
不對勁，十分不對勁！
以他對昔日祖巫的瞭解，性格火爆剛烈，睚眥必報，護短至極。
若在平時，見到鯤鵬如此屠戮巫族，根本不會有半句廢話，早就顯化萬丈真身衝上去不死不休了。
更何況如今他們已然成聖，捏死鯤鵬恐怕比捏死一隻螞蟻難不了多少。
可帝江卻在這裡與鯤鵬對話，沒有立刻動手。
甚至先一絲不苟地處理完了所有亡魂……
這絕非巫族一貫的風格，甚至不像一個正常有感情的生物該有的反應。
鎮元子以地道聖人之身，默默感悟輪迴法則，漸漸觸控到了一些真相。
“是了……輪迴限制……同化……”
他心中明悟。
帝江以身化道，功德重塑，其存在本質已經與輪迴深度繫結，可謂是一體兩面。
輪迴的規則，追求的是絕對的公正與秩序，對一切生靈亡魂一視同仁。
它不需要，甚至排斥擅自的、帶著強烈個人情緒的殺戮。
因為那會破壞生死平衡，帶入不必要的因果。
作為輪迴之主，帝江在獲得無上權柄的同時，其心性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輪迴本源意志的影響和同化。
他現在更像是一個維護輪迴運轉的“工具”或“法則化身”。
優先考慮的是輪迴的秩序，而非個人或族群的恩怨。
他仍有自我意識，知道要懲罰鯤鵬。
但這“懲罰”的出發點和執行方式，卻可能不再純粹出於巫族的憤怒。
而是更接近於“執行輪迴法則，懲戒破壞生死秩序者”。
他當然有能力直接打殺鯤鵬。
但那樣做，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對輪迴規則“不干涉陽間生靈爭鬥”潛規則的違背。
除非能找到合乎規則的“理由”。
鎮元子很好奇，帝江最終會如何處置鯤鵬？
是遵循舊日性情直接滅殺？
還是以某種更符合“輪迴規則”的方式施加懲戒？
……
東皇太一與太子陸珺也正透過神通觀望著下界這驚天劇變。
伏羲的身影悄然出現在他們身邊，臉色凝重無比，甚至帶著一絲駭然。
“十三個……地道竟然頃刻間誕生了十三尊聖人！這……這簡直……洪荒格局，徹底顛覆了！”
他的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他此次前來，本是心急如焚地想與陸珺商議祖巫化道後，人族在西方的處境問題。
卻萬萬沒想到看到了如此驚天動地的逆轉。
巫族不僅沒衰敗，反而集體躍升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高度！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一旁沉默不語、眼神深邃的陸珺，帶著強烈的探究意味。
“六太子，這般景象，難道……也在你的計劃之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