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乾枯的手指,與“灰色山之巨人”龐大無比的腳趾輕輕碰觸。
就像是春雨落入大地,微風拂過山崗,一切都發生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下一刻,那尊蘊含著萬鈞之力、散發著腐化意志的灰色山之巨人,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
它那雙渾濁的眼眸中,灰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屬於岩石的沉穩之色。
彷彿有甚麼東西,被從它的身體裡抽走了。
緊接著,從布衣男人手指點中的地方開始,巨人的身體迅速崩解。
咔嚓……咔嚓嚓……
龐大的石像表面浮現出無數裂紋,然後在一陣密集的碎裂聲中,轟然崩解。
但崩解的石塊並未四處飛濺,而是在一股無形的力量下,化為最純淨的岩石與土壤,輕柔地落回大地。
被巨人腐化而變得坑坑窪窪、寸草不生的山脈,在這場“塵歸塵,土歸土”的回歸中,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原狀。
山體重新隆起,植被的嫩芽破土而出,清澈的溪流在山澗中再次流淌。
不過短短十幾秒的時間,崑崙山脈便恢復了它原本雄偉壯麗、充滿生機的面貌。
癱坐在不遠處的紫瞳,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堪稱神蹟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她拼死拼活,甚至差點丟了性命都無法撼動分毫的恐怖存在,就這麼……被一根手指點沒了?
這是甚麼力量?
這人……又是誰?
布衣男人做完這一切,看都沒看恢復原狀的山脈,平靜地轉身,從紫瞳身邊走過。
“前……前輩!”紫瞳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開口道謝。
但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她明明看到那個人就在她面前,可當她想開口時,卻發現自己的視線無論如何也無法鎖定對方的身影。
她的大腦,似乎被一層無形的迷霧籠罩,前一秒還清晰的背影,下一秒就變得模糊不清。
她越是想記住對方的長相、身形,腦海中的印象就越是淡薄,彷彿有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在強行抹除她關於這個人的所有記憶。
這種感覺讓她不寒而慄。
最終,男人就這麼從她“眼前”走過,消失不見,而紫瞳的腦海裡,只留下一個極其模糊的、穿著樸素布衣的佝僂背影,再也想不起任何其他細節。
……
大夏指揮中心。
“滴——!滴——!滴——!”
刺耳的警報聲再次響徹整個大廳。
“報告!主腦發出最高階別警報!”
一名技術官大聲喊道,聲音裡充滿了困惑與驚駭,“全球監控網路偵測到一個……一個‘資訊黑洞’正在地球上高速移動!”
“資訊黑洞?”
林書瑤皺眉,快步走到主控臺前。
“無法被定義,無法被追蹤,無法被分析。”
主腦冰冷的電子音解釋道,“任何探測訊號進入該區域都會被‘無效化’。該目標所到之處,所有的汙染能量,包括物質層面的灰色光雨和精神層面的‘畸變因子’,都在被‘抹除’。”
“抹除?不是吞噬或者淨化?”
林書瑤抓住了關鍵。
“是的,是抹除。不符合能量守恆定律,不符合質量守恆定律,不符合已知宇宙的一切物理規則。該現象已超出主腦的可理解範疇。”
林書瑤看著那個“黑洞”的移動軌跡,它從崑崙山脈出現,正一路向著大夏腹地而來。
……
布衣男人行走在一座剛剛淪陷的城市廢墟中。
街道上,扭曲的怪物在啃食著屍體,而被“畸變因子”汙染、卻還未完全喪失理智的人類,則在痛苦地嘶吼,用頭撞牆,試圖抵抗腦海中那瘋狂的囈語。
這裡是人間地獄。
男人看著眼前的一切,渾濁的眼中沒有憐憫,也沒有厭惡,只有如神臨塵,天心在我的超然與平靜。
他停下腳步,用那沙啞乾澀的嗓音,輕聲開口。
“塵歸塵,土歸土。”
話音落下。
這座城市裡,所有被“畸變因子”汙染的生物,無論是已經徹底異變的怪物,還是正在痛苦掙扎的人類,身體都在同一時間,猛地一顫。
然後,他們的身體開始分解。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甚至那些正在嘶吼的人類,臉上的表情都在分解的最後一刻,化為了安詳。
短短數秒,整座城市的喧囂與瘋狂,便徹底歸於沉寂。
……
“嗚……”
指揮中心裡,一直懸浮在林書瑤身邊的罐罐,突然發出一聲類似小獸的嗚咽,整個Q版的鎧甲身體都在瑟瑟發抖。
而在數千公里外的北部戰區,正準備再吞噬一頭收割者的堆堆,也猛地停下了動作,那肥碩的小黑豬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連嘴角的口水都忘了流。
兩個天不怕地不怕,視收割者為美味佳餚的洪荒熔爐器靈分身,在這一刻,同時感應到了那個布衣男人的存在。
它們從那股“抹除”萬物的氣息中,感受到了一種源自血脈、源自本能的……恐懼。
但在這極致的恐懼深處,又夾雜著一絲無法言喻的……親近?
就像是離家多年的孩子,突然見到了家裡最威嚴、最不苟言笑,但又最是主心骨的那個長輩。
它們似乎認識這個男人,卻又因為那股凌駕於一切之上的威嚴,而根本不敢靠近。
……
男人穿過城市,走過恢復生機的山川,最終,在所有人都沒注意的情況下,出現在了燃燒本源、搖搖欲墜的炎帝面前。
炎帝撐起的那道貫穿天地的暗紅色天幕,此刻已經薄如蟬翼,光芒黯淡,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男人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耗盡了生命,卻依舊死死撐著,守護著身後億萬生靈的老者,那雙萬年不變的渾濁眼眸裡,露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情緒波動。
那似乎是……讚許。
他伸出那隻乾枯的手,在炎帝驚愕的注視下,輕輕按在了他的胸口。
“前輩……”
炎帝想開口,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股溫和到極致,卻又浩瀚如宇宙的能量,從男人的掌心湧入炎帝體內。
炎帝燃燒掉的本源之力,在這股能量的牽引下,不僅瞬間復原,甚至被反覆淬鍊、提純,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精純、凝練。
他身上因為燃燒本源而留下的衰老痕跡,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幾乎是眨眼之間,炎帝就恢復到了全盛狀態,甚至猶有過之!
也就在這一刻,炎帝駭然發現,自己竟然能看清男人的臉了!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
溝壑縱橫的皺紋裡,彷彿刻滿了紀元的更迭;那雙渾濁的眼眸深處,彷彿倒映著宇宙的生滅。
他看上去蒼老無比,卻又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的暮氣,反而有一種與天地同壽,與大道同在的永恆感。
“這片土地,很好。”
男人看著炎帝,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炎帝卻能從中聽出一絲欣慰。
“吾名,無名。你們這個時代的人,可以稱我為……‘守門人’。”
炎帝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強壓下內心的震撼,恭敬地問道:“前輩……您究竟是……?”
守門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解釋道:“我並非這個時代的人。”
“我是上一個紀元的……‘武祖’。”
“在我的那個紀元終結之時,我以自身為‘世界之種’,化身為一道‘門’,將最大的災禍,關在了時間斷層之外,這也讓他們不在這片歷史,不在這條時間長河之中。”
守門人繼續說道:“但伴隨著新一任武祖的崛起,他對於這個因果的繼承,讓屬於門上屬於我的封印被弱化,導致了災難的提前降臨。”
“那陳莽他……”炎帝急切地追問。
守門人抬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無盡的維度,看向了界海深處。
“他走上了一條和我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路。他是這個時代新的‘種子’,但他的路,需要他自己走完。我無法干涉,我能做的,只是暫時,把‘門’重新關上。”
守門人收回目光,他看著炎帝。
“門還能再堅持一會,為了給他護航,你們必須關上門!關門需要力量,而你們需要做出努力。”
他話音剛落。
地表之上,一道古樸厚重,充滿著蒼茫氣息的青銅大門,緩緩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