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了嗎？”
守門人無視了陳莽身上那股足以撕裂星辰的狂暴氣息，只是平靜地，第三次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
陳莽低頭沉思良久，莫名的心慌出現。
他緩緩抬起了頭，下巴微微揚起，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直視著守門人，充滿了挑釁和不屑。
彷彿在說：少廢話，有甚麼招，儘管使出來！老子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叫陳莽！
守門人看懂了他眼裡的意思。
老人笑了。
那是一種欣慰的、滿意的、甚至帶著幾分“果然如此”的笑。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抬起了那隻枯瘦的手，朝著陳莽的眉心，輕輕一點。
陳莽本能地想要躲開，他體內的“無源性肉身進化”能力在瘋狂預警，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抗拒那根手指的靠近。
但他沒有動，他骨子裡的那股傲氣，不允許他在這個時候退縮。
他倒要看看，這個故弄玄玄的傢伙，到底想幹甚麼！
指尖，觸碰到了眉心。
冰涼的觸感，一閃即逝。
嗡——！
陳莽的腦子，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整個世界，在他眼前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變成了一片純粹的黑與白。
緊接著，那黑白的世界，開始扭曲、剝落、融化！
就像一幅被點燃的畫卷，所有的顏料都在火焰中蜷曲、剝離，露出了下面那層最原始、最粗糙的畫布！
陳莽的瞳孔，在這一刻縮成了針尖！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即將崩塌的暴食神國，不再是血肉構成的半位面。
而是一張……巨大無比、由無數絲線編織而成的“網”！
構成神國的每一塊血肉大地，每一座白骨山巒，都是由一根根纖細到無法想象的灰色絲線纏繞、編織而成！
而那些在神國崩塌中哀嚎、逃竄的異族，那些被當做“食材”囚禁的生靈，他們的身體，他們的靈魂，甚至他們的每一個念頭，也同樣是由這些灰色絲線構成的！
他們就像一個個被線操控的木偶，在這張名為“世界”的網上，上演著一幕幕悲歡離合，卻對此一無所知！
恐懼、絕望、求生、掙扎……
他們所有的情緒，所有的行動，都只是線上預設好的機制！
陳莽的視線穿透了神國，看向了更遙遠的星空。
入目所及，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
星辰的運轉，文明的興衰，強者的誕生，弱者的消亡……
所有的一切，都只不過是這張無邊無際的灰色大網上，不同線團的聚合與離散！
他看到了曾經戰鬥過的地方。
天穹之痕，那巨大的裂痕背後，是一團濃郁到化不開的灰色線團。
星河帝國，那座輝煌的天央城，不過是編織得比較精緻、比較華麗的一片“網格”。
那個高高在上的星河皇帝，他所謂的“皇道龍氣”，不過是一根稍微粗壯一些、染上了金色顏料的絲線！
他獻祭億萬生靈，也只是在扯動與他相連的無數細線，妄圖掙脫束縛，卻最終把自己纏得更緊，淪為另一個“線團”的養料！
就連他自己……
陳莽猛地“看”向自己的身體。
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五臟六腑……同樣是由這些灰色的絲線構成！
只是，構成他的絲線，比他見過的任何存在都要堅韌、都要粗壯！
並且在絲線的核心，燃燒著一團微弱但永不熄滅的金色火焰！
那是他的武道意志！
是他一次次打破極限，從凡人之軀中淬鍊出的，不屬於這張“網”的東西！
但也僅僅是“不屬於”。
他依然被這張網束縛著，他每一次揮拳，每一次戰鬥，都像是在帶著鐐銬跳舞！
他所謂的“以力破法”，不過是用更強的力量，暫時掙斷了纏繞在身上的幾根細線，但轉瞬間，就會有更多、更粗的線纏繞上來！
“看到了嗎？”
守門人的聲音，在他的意識深處響起。
“這就是‘真實’。”
“所謂的法則，所謂的權柄，所謂的‘神’，不過是這張‘網’上，一些比較大的‘結’而已。”
隨著守門人的話語，陳莽的“視界”被無限拉高。
他看到了這張灰色大網的盡頭，看到了那些“結”的真面目。
那是一個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龐然大物！
有的像是一團不斷蠕動、吞噬著周圍絲線的巨大肉瘤，那就是“暴食”。
有的像是一柄鏽跡斑斑、散發著無窮殺意的巨刃，那就是“殺戮”。
有的像是一張不斷變換著形態、引誘萬物墮落的靡靡之網，那就是“慾望”。
還有一個，則是一團純粹的、毫無邏輯的、不斷撕扯著一切的混沌漩渦，那就是“混亂”！
這所謂的“四神”，它們本身就是這張大網的一部分，是天生的“管理者”，或者說“牧羊人”。
而萬界的億萬生靈，就是被它們圈養的羔羊！
它們以眾生的情緒、慾望、生命、乃至整個世界的興衰為食，維持著自身的運轉，也維持著這張大網的“穩定”。
這才是世界的真相！
一個巨大、冰冷、毫無希望的囚籠！
一個由無數提線木偶組成的，供養著“神明”的牧場！
陳莽所珍視的，他所守護的，他為之浴血奮戰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他救下的每一個人，他守護的每一寸土地，都只不過是這個巨大囚籠裡，一群稍微活得久一點的木偶，一片暫時沒被啃食的草場！
有甚麼意義？
這一切，到底有甚麼意義？！
“看清了這個世界的殘酷……”
“知曉了自己那看似可笑的宿命……”
守門人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像是最終的審判，也像是最後的叩問。
“你，還堅持你最初的本心嗎？”
“你那份想要守護的執念，還剩下多少？”
“是選擇接受這‘真實’，成為一個清醒的、麻木的囚徒？還是徹底瘋狂，將自己也化作撕碎一切的混亂？”
“告訴我，你的選擇。”
陳莽緊閉著雙眼，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畫面。
東海港碼頭上，那個在集裝箱下瑟瑟發抖的小女孩。
京都深淵教派的雷池下，林書瑤決絕的眼神。
天穹防線上，無數人族戰士化作薪火，高喊著“武祖”衝向虛空的悲壯。
還有那個在永珍拍賣行，被他從屈辱中扶起，跪了萬年依舊不屈的人族先輩……
他們是假的嗎？
那些求生的渴望，那些守護的信念，那些不屈的意志……也都是假的嗎？！
不！
不是！
就算這個世界是假的，就算所有人都是提線木偶！
但那一刻的眼淚是真的！
那一刻的吶喊是真的！
那一刻寧死不跪的骨氣，是真的！
只要這些是真的，那就夠了！
陳莽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眼中的迷茫盡數褪去。
那是一種看清了所有虛妄之後，依舊選擇相信“真實”的平靜。
那是一種知道了前路是萬丈深淵，依舊選擇一拳轟平的決絕！
他看著眼前的守門人，或者說，是看著透過守門人，在審視著他的、來自未來的“自己”。
他的嘴唇，輕輕開合。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驚天誓言。
只有四個字，平靜，卻重若萬古。
“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