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純粹的、毀滅性的白光帶來的瞬間致盲與靈魂撕扯感，如同漲到最高點的潮頭，轟然拍下後，並未將夢境中的蘇晚帶入黑暗或虛無。
相反，她被拋入了一片更加詭異、更加無助、也更加超越現實理解的境地。
她的“眼前”，她的整個意識空間，不再有清華園那條幽深的走廊，不再有第七實驗室那令人心悸的景象，甚至不再有“蘇晚”這個個體存在的身體邊界感。
只剩下無邊無際、奔騰咆哮、由無數閃爍著微光的資訊流與概念團構成的，資料洪流。
那不是她所熟悉的、印在書本上的規整文字，不是繪製在圖紙上的清晰影象，也不是透過空氣振動傳播的、有起伏的聲音。
那是一種更本質、更原始的存在形式。
是資料本身，是概念本身，是規律的碎片，是原理的種子，是可能性的浪花。
它們如同宇宙初開時狂暴噴發的星雲物質，攜帶著難以理解的龐雜資訊與內在聯絡，以超越人類思維運轉極限的速度和密度，瘋狂地湧入、猛烈地碰撞、無序地交織在她那脆弱而年幼、尚未完全發育成熟的意識“土壤”之中。
她“看到”，
不，
是直接“感知”到，DNA的雙螺旋結構，以超越任何教科書圖譜千萬倍的精細度與動態感在她意識中旋轉、分解、配對、重組，每一個鹼基的電子雲形態都清晰可辨，遺傳資訊的轉錄與翻譯過程如同最精密的流水線，卻又充滿了生命的靈動。
她“觸控”，
不，
是直接“理解”到，一片普通黑壤中，氮、磷、鉀離子與腐殖質膠體之間複雜的吸附、解離、交換的動態平衡，水分如何依靠毛細作用和根壓，在土壤顆粒間、在植物根毛與導管中隱秘而迅捷地穿梭運輸，彷彿能“聽”到植物細胞吸水膨脹時那微弱的、充滿生機的“啵”聲。
她“融入”，
不，
是直接“成為”了，一個簡化卻無比精妙的氣候系統模型的一部分，感知著太陽輻射如何被大氣層篩選、地表如何吸收與反射、熱量如何驅動氣流的上升與沉降、雲滴如何凝結碰撞最終化為雨滴……天地間龐大而複雜的能量與物質流動，化作了她意識中一條條清晰或模糊的脈絡與公式。
她甚至，在洪流最洶湧、資訊密度最高的核心區域，隱約窺見了一些更遙遠、更晦澀的輪廓，關於生物能量場與外界能量環境的協同諧振可能性；
關於特定資訊編碼對物質微觀結構的潛在影響；
關於跨越物種界限的、某種底層生命邏輯的相通性……
這些概念如同驚鴻一瞥的幽靈，一閃而過，留下深刻的烙印卻難以立刻解讀，只屬於父親研究領域最前沿、甚至可能只是理論推演的模糊疆界。
這些知識碎片，有的如同被強光灼刻，清晰得如同與生俱來的本能；
有的則朦朧閃爍，需要特定的情境或更深的理解才能啟用；
有的甚至彼此矛盾衝突，代表著不同理論體系或未被驗證的猜想，在她的意識中激起混亂的漩渦。
這洪流太過浩瀚，遠超一個普通人類一生所能學習的知識總量；
太過狂暴，根本不顧及接收者是否能夠承受；
太過超前，其中的許多概念與這個時代的主流科學認知存在著巨大的、甚至是不可調和的“代差”。
強行灌輸帶來的，是如同萬千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顱骨、又像是整個大腦被放在宇宙熔爐中反覆灼燒鍛打的、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劇痛。
那痛苦如此真實，如此深刻，甚至超越了她此刻高燒中身體所承受的一切不適，直接作用於她的精神本體，彷彿要將她作為“蘇晚”的獨立意識撕扯成最原始的碎片，再將那些不屬於她的、龐大的“認知”強行鑲嵌、縫合進去。
她在資料的狂潮與靈魂的劇痛中無助地載沉載浮，無法思考，無法呼喊，無法做出任何主動的反應，只能像一個被拋入風暴中心的空瓶子，被動地、全然地承受著這一切。
脆弱的意識在徹底崩潰與湮滅的邊緣反覆掙扎，意識的“光芒”忽明忽暗，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無窮無盡的、冰冷而熾熱的資訊風暴徹底吹熄、吞噬。
不知在洪流中漂泊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恆。
那狂暴的、毀滅性的湧入勢頭，似乎終於達到了某個峰值，或者說是她瀕臨崩潰的意識在極限壓迫下，被迫觸發了某種未知的自我保護或適應機制。
劇痛開始如同退潮般，緩緩地、一絲絲地從腦海最深處剝離，雖然餘韻依舊令人戰慄，但不再是無休止的增強。
與此同時，那原本無序奔騰、互相沖撞的資訊洪流，也彷彿找到了某種宣洩的出口，或者說是她的意識深處，被動地開闢出了一片新的、更深邃的“儲存空間”。
洪流開始變得有序了一些，如同氾濫的、摧毀一切的洪水，終於被引導、約束進了一片早已乾涸、卻異常廣闊深邃的河床與地下湖體系。
雖然依舊洶湧，依舊充滿壓力，卻不再是完全無序的、旨在毀滅的混亂風暴。
當最後一陣彷彿抽離骨髓般的劇烈抽痛，如同遠去的雷聲，從她的意識地平線上徹底消失。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虛脫與疲憊，彷彿剛剛用盡了一切力量，進行了一場生死跋涉。
但與之同時湧現的，還有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充盈感。
那些曾如狂暴侵略者般強行闖入的、海量的、陌生的知識，並未消失，也沒有被她的意識排斥出去。
它們如同經歷了劇烈地質運動後沉入深海的陸塊與寶藏，靜靜地、沉澱在了她意識最底層那片新開闢的、廣闊而寂靜的“空間”裡。
大部分陷入了沉睡般的沉寂，只有極少數的、相對簡單的、或與她已有認知能產生微弱共鳴的碎片，如同沉船中逸出的氣泡，偶爾會在她思考相關問題時，悄然浮上意識的淺層，提供一絲靈感或印證。
也就在意識從劇痛與洪流中逐漸恢復平靜、開始審視自身這奇異變化的這一刻，一種遲來的、冰冷的明悟，如同深水炸彈般在她心底轟然炸開：
她這超越時代、超越常理的“金手指”，這讓她在北大荒得以立足、展現驚人才華的“特殊知識儲備”與“直覺”……
並非上天恩賜的禮物。
並非她自身天賦異稟的產物。
更非甚麼玄妙的穿越福利或系統加持。
它的源頭，是那場意外失控的、涉及未知能量領域的前沿實驗爆炸！
是那場爆炸中，某種難以理解的機制作用下，由父親的研究，或許還混雜了其他未知因素，所引動的、龐大而危險的資訊/能量側寫，強行灌注到她年幼腦海中的、一份沉重而複雜的遺產，或者說，烙印。
這場因高燒而引發的、深入潛意識底層的夢境回溯，就像一次遲來的、殘酷的真相揭秘與創傷重現。
將她能力那神秘而痛苦來源的最後一層遮羞布，血淋淋地、毫無保留地，攤開在了她自己意識的審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