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被指導員“正式談話”的訊息，如同投石入水後無法抑制的漣漪，迅速在牧場這個相對封閉的小社會里擴散開來。
儘管有關方面有意控制，但這類涉及“男女作風”的敏感話題，向來是資訊傳遞最快的通道之一。
這訊息，自然也透過隱秘而高效的“地下廣播網”，傳到了陳野耳中。
告訴他的人，是一個與他相熟多年、性情耿直、同樣看不慣背後嚼舌根行徑的老牧工。
老牧工趁著午後飲馬的間隙，把陳野拉到馬廄僻靜的角落，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將那些經過幾輪傳播、早已添油加醋變得不堪入耳的流言，以及蘇晚被叫去“談話”、甚至可能被扣上“生活作風”帽子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帶著怒氣複述了一遍。
彼時，陳野正站在馬廄裡，背對著門口的光線，給自己那匹名為“黑風”的駿馬刷毛。
他動作沉穩，一下，又一下，堅硬的鬃毛刷劃過黑風油光水滑的皮毛，發出規律而舒緩的“沙沙”聲。
陽光從木柵欄的縫隙漏進來，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勾勒出平靜的輪廓。
然而，隨著老牧工帶著憤慨和不平的講述，那沉穩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他握著鬃毛刷的右手，指節因為驟然爆發的、難以想象的用力而猛地繃緊，一根根突顯出來，呈現出駭人的青白色，手背上虯結的青筋如同甦醒的蛇，瞬間賁張凸起。
那雙素來沉靜如冬日深潭、極少有劇烈情緒波動的眼眸，在聽到“談話”、“作風問題”、“勾引”等字眼的剎那，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潭底，瞬間掀起了足以吞噬一切的驚濤駭浪！
裡面翻滾的不再是冷靜的幽深，而是駭人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怒火，以及一種被徹底觸犯了逆鱗、領地與珍視之物遭到最卑劣玷汙時才有的、近乎原始的暴戾！
他沒有說一句話。
甚至沒有轉頭看那滿臉憤慨的老牧工一眼。
彷彿所有的聲音和外界的光線都在那一刻被抽離，只剩下胸腔裡那團驟然爆燃的、名為毀滅的火焰。
“哐當——！”
一聲沉悶而刺耳的巨響，打破了馬廄的寂靜！
陳野猛地將手中那把結實的鬃毛刷，狠狠地、用盡全力摜在了腳下堅硬的夯土地面上！
木質手柄應聲斷裂，刷毛四濺！
巨大的聲響驚得旁邊的“黑風”猛地揚起頭顱，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四蹄急促地踏動著地面，濺起細小的塵土。
他沒有理會受驚的馬匹，甚至沒有看一眼地上碎裂的刷子。
猛地轉身。
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到極限、即將斷裂的硬弓。
周身散發出一種肉眼幾乎可見的、冰冷刺骨的煞氣，如同北地暴風雪來臨前急劇下降的氣壓，讓馬廄裡的空氣都為之凝滯。
他邁開步子，不是走，而是大步流星地朝著連部宿舍區的方向疾行而去。
步伐又重又急，每一步都像要將地面踏裂。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陰沉，下頜線咬得死緊，眼中那尚未平息的怒火與暴戾，讓路上幾個原本想跟他打招呼、開句玩笑的牧工和知青，在看清他神色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冰錐刺中，不由自主地噤聲，下意識地退避到一旁，驚疑不定地望著他那彷彿要去殺人的背影。
他的目標明確至極，徑直朝著那個在流言傳播鏈中被指認出來、平日裡就慣愛搬弄是非、打聽隱私、在這次事件中跳得最歡、散佈了不少“細節”的男知青所在的宿舍。
連部宿舍區，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慵懶。
陳野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這慵懶的空氣，停在了其中一扇門前。
他甚至沒有抬手敲門。
“砰——！！！”
一聲巨響，如同驚雷炸開！
陳野抬起右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毫無保留地踹在了那扇本就並不十分結實的木門門板中央！
單薄的門板如何能承受這般巨力？
門軸發出淒厲的呻吟，門板向內猛地彈開，重重撞在裡面的土牆上，震落下簌簌的牆皮塵土。
巨大的聲響和突如其來的暴力闖入，讓宿舍里正圍在一起低聲閒聊、交換著“最新訊息”的幾個男知青嚇得魂飛魄散，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從凳子上、床鋪上彈跳起來，臉色煞白。
陳野的身影堵在門口，逆著光，像一尊來自地獄的煞神。
他銳利如刀的目光，在瞬間的掃視後，便如同捕食者的鎖定，死死地釘在了其中一個身材瘦小、此刻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慌亂躲閃的男知青臉上。
就是他。
張衛東。
“你，”
陳野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像是從千年冰封的裂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一股令人骨髓發寒的壓迫感，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的石頭，
“出來。”
那張衛東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雙腿抖得像篩糠，結結巴巴，聲音都變了調：
“陳、陳野……你，你……你想幹甚麼？這、這是宿舍……你不能亂來……”
“廢話。”
陳野根本不屑於跟他進行任何言語上的糾纏。
他一步跨進室內，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冰冷的風。
在另外幾個知青驚恐的注視下，他伸手，一把揪住了張衛東胸前的衣襟，那力道之大，幾乎將對方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然後，像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垃圾，或是一頭待宰的羔羊，他拽著連掙扎都忘了的張衛東，轉身，摜在了門外的空地上。
張衛東被摔得七葷八素，癱坐在地，灰塵沾了一身，狼狽不堪。
巨大的動靜早已驚動了左鄰右舍。
宿舍區的窗戶紛紛被推開，門後探出驚疑的腦袋，很快，兩人周圍便圍攏了一圈被好奇心或擔憂驅使而來的人群。
但看到陳野那副雙眼赤紅、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暴戾氣息的模樣，所有人都只敢遠遠看著，連大聲議論都不敢，更無人敢上前勸阻。
陳野居高臨下，如同審判者俯視螻蟻。
他盯著地上那個瑟瑟發抖、幾乎要尿褲子的身影，眼神銳利如淬毒的冰錐，彷彿能一層層剝開他的皮肉，剜出裡面骯髒的靈魂。
“那些屁話，”
陳野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一字一頓，砸在凝固的空氣裡，
“是你傳的？”
“我……我……”
張衛東癱軟在地，嚇得語無倫次，冷汗像小溪一樣從額頭淌下，浸溼了鬢角，
“我沒有……真的不是我……都是聽別人說的……”
“敢做不敢當？”
陳野的聲音陡然又壓低了幾度，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危險平靜。
他猛地俯下身，幾乎與癱坐的張衛東臉對著臉，兩人鼻尖幾乎相觸。
陳野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實質的狠戾與殺意，如同最寒冷的刀鋒，抵在了張衛東的咽喉上。
“我，再問，最後一遍。”
陳野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每個字都像是冰珠子滾落，
“是、不、是、你？”
極致的恐懼，有時會摧毀人的心理防線。
張衛東被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彷彿下一秒就會扭斷他脖子的恐怖眼神嚇得魂飛魄散，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幾乎是哭嚎著喊了出來，聲音尖利刺耳：
“是白玲！是七連的白玲！！是她跟我說的！她回場部領東西的時候跟我說的！她說……她說蘇晚她……她仗著有技術，勾引你，跟你搞破鞋！說你們半夜在倉庫不知道幹甚麼，說陳野你為了她都敢跟狼拼命，肯定早就……早就……”
“閉、嘴！！”
陳野猛地一聲暴喝，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硬生生打斷了那不堪入耳、汙穢至極的言辭！
他額頭上的青筋如同虯龍般劇烈跳動，揪著對方衣領的手猛地收緊，勒得張衛東眼珠凸起，呼吸不暢，發出“嗬嗬”的怪聲。
而陳野的另一隻手，早已在身側握成了拳。
那拳頭攥得如此之緊，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脆響！
手臂上繃緊的肌肉線條透過單薄的衣袖清晰可見，蘊含著千鈞之力，帶著毀滅一切的狂暴怒意，眼看就要朝著那張吐出汙言穢語的、令人作嘔的臉上狠狠砸下去！
這一拳若是落下，以陳野此刻暴怒下的力道，張衛東至少是個鼻樑斷裂、面目全非的下場，甚至可能鬧出人命！
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空氣凝固了。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
“陳野！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拳頭即將揮出的電光石火之際，一個清冷而急切、甚至帶著一絲破音的女聲，如同利箭般穿透了凝固而危險的空氣！
蘇晚撥開人群，幾乎是衝了過來。
她顯然是聽到了這邊的巨大動靜，匆忙從試驗田或是倉庫趕來的，額髮有些凌亂，呼吸急促，臉上還帶著未及褪去的焦急和一絲蒼白。
她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衝到陳野身邊，伸出雙手，死死地、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了他那隻青筋暴起、即將揮下的手臂！
她的力氣比起盛怒中的陳野，如同蚍蜉撼樹，冰涼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卻像一道突如其來的、最堅韌的精神枷鎖，讓陳野那狂暴的、幾乎失去理智的動作，猛地一滯！
“鬆手！！”
陳野低吼道，聲音嘶啞，眼睛依舊赤紅地瞪著地上那個涕淚橫流、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張衛東，胸膛因為暴怒和壓抑而劇烈起伏。
“不能打！陳野！！”
蘇晚的聲音抬高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甚至透出一絲懇求。
她用力地、近乎固執地扳著他的手臂，試圖將那充滿毀滅力量的手臂拉下來。
她仰起頭，看著陳野因為盛怒而顯得格外冷硬猙獰的下頜線和緊抿的嘴唇，清澈的眼眸裡映著他狂怒的倒影，聲音又快又急，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鑿擊：
“為這種人，動手，不值得！你聽見了嗎？不值得！！”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他的眼睛，試圖將冷靜傳遞過去：
“你這一拳打下去，痛快是痛快了！然後呢？然後所有的流言，所有的髒水，就都變成‘真的’了！他們會說你是惱羞成怒，是暴力威脅，是坐實了那些齷齪的猜測！你明白嗎陳野？！你這是在把刀柄遞到他們手裡！！”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從冰窟最深處舀起的、混合著冰碴的冷水，帶著刺骨的清醒和理智，狠狠澆在陳野那被怒火與保護欲徹底燒灼、幾乎沸騰的理智之上！
陳野的身體依舊僵硬得像一塊鐵，拳頭依舊緊握，手臂上的肌肉因為對抗她的拉拽和內心的掙扎而繃得更緊。
那股要毀滅眼前一切汙穢、扞衛她清白的狂暴戾氣，如同被無形堤壩攔截的洪流，在蘇晚那堅定、急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與懇求的目光注視下，劇烈地衝撞著，翻騰著。
他死死地瞪著地上那個骯髒的源頭，又猛地轉過頭，赤紅的眼眸對上了蘇晚清澈而焦急的眼睛。
那眼底翻湧著的，不僅僅是未熄的怒火，更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灼傷的痛苦，不甘，以及一種幾乎化為實質的、洶湧澎湃的保護欲，他恨不能以身代之，替她承受所有汙衊；他恨不能掃清一切陰霾，還她一片乾乾淨淨的天空。
四目相對，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拉長。
周圍所有的竊竊私語、所有的目光，都彷彿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最終，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與那毀滅的衝動抗衡，陳野猛地甩開了蘇晚抓著他手臂的手。
同時，他也鬆開了揪著張衛東衣領的手。
張衛東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混合著鼻涕眼淚和灰塵，模樣悽慘無比，彷彿剛剛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
陳野沒再看他一眼，彷彿多看一秒都會髒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蘇晚蒼白而堅定的臉上。
他胸口依舊劇烈起伏，呼吸粗重，額角的汗水混著壓抑的暴怒，沿著冷硬的線條滑落。
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然後，他從牙縫裡，一字一句，擠出一句冰冷得彷彿能凍裂石頭的話。
這話，是對著地上癱軟的張衛東說的，更是對著周圍所有或明或暗、豎起耳朵的圍觀者說的：
“誰再敢，嚼她的舌根。”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淬了血的冰刃，帶著一種血腥的、不容置疑的誓言意味，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我，廢了他。”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
猛地轉身，分開鴉雀無聲的人群，邁開依舊沉重卻決絕的步伐，大步離去。
那背影，依舊挺拔如松，卻在午後有些刺眼的陽光下，投出一道異常孤直而冷硬的影子。
那背影裡，不再僅僅是平日的沉默與堅韌，更糅雜了一種近乎孤狼般的、受傷後愈發暴戾的決絕，彷彿隨時準備著，與整個世界的惡意，撕咬到底。
蘇晚站在原地，胸口因為剛才的緊張和奔跑而微微起伏。
她看著他那迅速遠去的、彷彿將一切紛擾與目光都甩在身後、卻又彷彿揹負起了更沉重枷鎖的背影，又緩緩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神色各異、震驚、恐懼、好奇、同情、乃至幸災樂禍交織的、竊竊私語漸漸重新響起的人群。
心中，沒有憤怒被宣洩後的暢快，也沒有危機被暫時遏制的慶幸。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疲憊，和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
她知道，陳野今日這石破天驚的爆發，雖然暫時震懾住了像張衛東這樣的宵小，某種程度上也掐斷了流言明目張膽傳播的渠道。
但，這近乎暴力的維護，這毫不掩飾的、超越尋常的在意與憤怒，本身就像一記重錘，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坐實了那些關於他們之間“關係不一般”的猜測與傳言。
並且，將他陳野自己，更深地、更無可辯駁地，捲入了這場因她而起、由嫉妒與惡意編織的、骯髒而兇險的漩渦中心。
阻止了他那一拳，是對，是錯？
在那一刻，她只知道，不能讓他因為自己而毀掉前程，陷入更大的麻煩。
可現在，看著這無法收拾的殘局，感受著四周那變得更加複雜難測的氛圍，她忽然有些茫然。
前路，似乎並未因為這一次爆發的阻擋而變得清晰。
反而，因為摻入了更激烈的情感、更公開的對峙、以及更難以預測的人心反應，而顯得……更加迷霧重重，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