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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白玲的嫉妒

2026-01-28 作者:清歡書客

七連的日子,依舊浸泡在無邊無際的艱苦與貧瘠之中。

白鹼灘上終年不息的風,帶著細小的鹽鹼顆粒,無孔不入,侵蝕著本就簡陋的房舍,也侵蝕著人的面板與耐性。

每日與板結泛白的土地、低矮蔫黃的作物打交道,生活像一潭發苦發澀的死水,幾乎看不到流動的希望。

然而,白玲的眼睛,這潭死水之下最不甘沉寂的毒蛇,卻從未真正離開過場部方向的“熱鬧”。

她像一隻天生對震動敏感的蠍子,蟄伏在乾裂鹼土的縫隙深處,將全部感官都伸展向遠方,竭力捕捉著從那片她嫉恨又嚮往的“中心”傳來的、任何一絲細微的波瀾與聲響。

陳野陪同蘇晚深入北面山谷勘探水源遇險、陳野為保護蘇晚被狼所傷、傷口深可見骨、蘇晚在衛生所外的失態、乃至此後蘇晚刻意疏遠迴避、但陳野依舊透過各種方式默默為其掃清工作障礙……

這些或清晰或模糊的片段,透過那個偶爾去場部領勞保的男知青小王欲言又止的轉述,透過嫁到場部的原七連女工回孃家時壓低聲音的閒談,透過其他一些若隱若現的人際絲線,被一點一點地採集、拼湊起來,最終匯成一道讓她五臟六腑都灼燒起來的訊息流,持續不斷地注入她的耳中。

每多聽一句細節,她心中那壇早已酸腐發酵、名為嫉妒的毒液,就被投入新的薪柴,沸騰得更加劇烈,幾乎要衝破她竭力維持的、麻木冰冷的外殼。

憑甚麼?

這個無聲的詰問,如同淬毒的冰錐,日夜刺扎著她的心。

憑甚麼蘇晚,那個“反動學術權威”的女兒,身上帶著洗刷不淨的“汙點”,不僅能一次次僥倖成功,贏得馬場長那種實權人物的青睞,搞出那些讓她嗤之以鼻卻又無法否認效果的所謂“新技術”、“新體系”,風光無限?

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憑甚麼連陳野那樣一個男人,都會對蘇晚如此不同!

陳野。

這個名字在牧場,尤其是在女知青和不少年輕女工心中,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他並非英俊倜儻的型別,但那身沉默冷硬的氣質,挺拔如松的姿態,以及偶爾流露出的、與冷硬外表形成反差的、對弱小的無聲庇護(比如對牧場那些無主的牲畜),都構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充滿原始吸引力的魅力。

像曠野上獨行的頭狼,危險,卻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征服。

白玲不是沒有過想法。

在她還風光地待在場部、作為“積極分子”活躍時,也曾有意無意地試圖接近過陳野。

或是在食堂“巧遇”搭話,或是在會議後找些無關緊要的問題“請教”。

可得到的回應,永遠是他那比北大荒臘月北風更加直接、更加徹底的無視與疏離。

他的目光甚至不會在她臉上多停留一秒,彷彿她與路邊的枯草、牆上的斑駁並無區別。

那種徹底的、不留餘地的冷漠,曾深深刺痛過她驕傲的虛榮心。

而蘇晚,那個沉默寡言、不合群、甚至有些孤僻怪異的蘇晚,憑甚麼?

憑甚麼能得到他冬夜裡沉默披上的、帶著體溫的皮襖?

憑甚麼能讓他毫不猶豫地用血肉之軀去抵擋野獸的利齒,留下那麼深可見骨的傷疤?

憑甚麼即使在她刻意疏遠、冷臉相對之後,還能得到他那種不求回應、不計得失、幾乎融入背景卻又無處不在的、堅實的守護與助力?

強烈的嫉妒與不甘,如同兩條交纏的毒蛇,在她心腔裡瘋狂噬咬,分泌出粘稠的毒液。

這毒液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而七連這潭絕望的死水,和遠方那個光芒越來越刺眼的蘇晚,恰好構成了完美的標靶。

她開始更加“活躍”起來。不是身體上的,而是言語上的、心思上的。

在那些偶爾來七連檢查工作、運送物資、或是與場部各連隊有聯絡的各色人等面前,比如那個總想在她面前表現的小王,比如來七連探親的場部家屬,比如其他連隊來借工具或協調事情的熟人,白玲總會“不經意”地湊過去,用一種混合著關切、八卦與隱隱擔憂的語氣,開啟話題。

她說話時,眼睛往往會望著遠處場部的方向,嘴角噙著一絲意味複雜的、略帶疲憊的笑意,彷彿只是一個被生活磨去了稜角、只剩下一點好奇與閒談興致的普通女知青。

“……唉,你們是不知道,我聽說陳野那胳膊,傷得可忒重了。”

她會壓低了聲音,彷彿分享一個令人揪心的秘密,

“縫了十幾針呢,差點傷到筋骨。都是為了護著咱們那位蘇大技術員……你說說,搞技術的,安安穩穩在試驗田待著不好麼?非要往那沒人敢去的老林子邊上鑽,多危險的地界兒啊。這下好了,自己沒事,倒連累別人受了這麼重的傷……陳野也是,多實誠一個人。”

“不過話說回來,陳野對蘇技術員,那真是沒得說。我聽說他傷還沒好利索呢,就又悄沒聲兒地幫她弄到了一塊好地,說是要擴大甚麼草田試驗。連帶著要的那些緊俏物資,批得那叫一個快……場部後勤啥時候這麼痛快過?這要不是有特別過硬的關係,誰信吶?”

她的語調會在這裡變得愈發曖昧,眼神飄忽,欲言又止。

“要我說啊,這孤男寡女的,一塊兒跑那麼遠、那麼偏的地方去‘勘探’,深更半夜才回來……回來後又經常一塊兒在倉庫待到老晚,美其名曰搞甚麼‘技術分析’、‘資料核對’……誰知道黑燈瞎火的,關起門來,到底是在‘搞技術’,還是在搞些別的甚麼……名堂?”

她的話語,如同精心調配的毒藥。

三分真(陳野受傷、協助蘇晚),七分假(動機揣測、桃色暗示),再裹上一層看似客觀、實則惡毒無比的“聽說”、“據說”、“要我說”的外衣,最後撒上“作風問題”這劑在當下環境中最為敏感、殺傷力也最強的毒粉。

這些話語,如同攜帶了惡性病毒和尖銳倒刺的蒲公英種子,藉著人際交往的風,悄無聲息地從七連這片“不毛之地”飄回場部,飄向畜牧隊,飄進連部辦公室,

最終,精準地落在了那些本就對蘇晚的“冒尖”心存不滿的人耳中,落在了那些對男女關係格外警惕、喜好捕風捉影的長舌婦口中,也落在了一些對陳野的“特殊待遇”隱隱不服或好奇的普通牧工、知青心裡。

起初,只是角落裡壓得極低的竊竊私語,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漸漸地,竊語變成了有眉有眼的“傳聞”,開始在某些飯桌旁、工間休息時、甚至排隊打水的隊伍裡,以更清晰的輪廓流傳。

“哎,聽說了沒?三連那個蘇晚,跟陳野……好像不太一般。”

“怪不得!我說陳野怎麼對她那麼照顧,原來是有這層關係……”

“哼,甚麼技術能手,先進分子,我看啊,還不是靠……那種手段上位的?”

“嘖嘖,作風問題可是大忌啊!這要是真的,上面能不管?”

“就是,整天標榜自己一心為公,搞了半天,還不是藉著搞技術的名頭,行男女私會之實?誰知道那些成績是怎麼來的……”

流言,如同初春開河時,水面上漂浮的、骯髒混濁、邊緣鋒利的冰凌碎片。

它們看似零散,微不足道,卻帶著浸透骨髓的寒意,悄無聲息地在牧場某些角落、某些人群的水面下聚集、碰撞、粘連,形成一片越來越顯眼、也越來越危險的浮冰區。

它們的目標,不再僅僅是蘇晚那“技術先鋒”的光環,更將陳野那“可靠沉默”的形象也一同拖入了渾濁的旋渦。

白玲在七連,聽著小王或其他渠道反饋回來的、關於流言開始“有動靜了”的模糊資訊,那張被鹼風吹得粗糙起皮、早已失去光彩的臉上,嘴角會極其緩慢地、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意。

那笑意裡沒有溫度,只有毒液得逞般的快意,和一種近乎自虐的、與敵偕亡的瘋狂。

她清楚自己力量微薄,身處邊緣,無法在正面戰場與如今風頭正勁、有成果護體的蘇晚抗衡。

但她深諳人性的幽暗,擅長撥弄那些名為“嫉妒”、“猜疑”、“衛道”的心絃,擅長在不起眼的角落,點燃那些足以燎原的、惡意的星星之火。

她就是要讓蘇晚不好過。

就是要用最骯髒的揣測,去玷汙蘇晚那讓她嫉恨的、看似純粹高尚的“技術光環”與“奉獻精神”。

就是要離間蘇晚與陳野之間那讓她嫉妒到發狂的、無言的默契與守護。

甚至……她陰暗地期盼著,這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能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塊,激起足夠大的漣漪,最終引來更上層目光的關注與審視。

在那樣的審視下,任何一點瑕疵,都可能被無限放大。

風暴的引線,被她滿腔毒液浸透的嫉妒與不甘,帶著一種近乎藝術般的陰狠與耐心,悄然點燃,嗤嗤作響。

而處於這即將成型風暴最中心的兩個人,一個正全身心沉浸於用工作麻痺自我、於內心恐懼與微弱暖意間艱難掙扎;另一個則恪守著沉默守護的信條,將所有的關切與力量都化為了無聲的行動,尚未完全察覺到,那來自最陰暗角落、裹挾著惡臭與毒刺的汙濁陰雲,正如何悄然匯聚,沉沉地,向著他們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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