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以他那種近乎蠻橫、卻異常有效的方式,暫時盪開了籠罩在物資供應線上的陰霾。
嶄新的鐵鍬重新揮動,充足的筆記本攤開在案頭,細篩過的草木灰均勻地撒入試驗田的壟溝。
蘇晚團隊被阻滯的工作節奏,終於重新找回了應有的節拍。
然而,隨著馬鈴薯試驗田進入花期管理的關鍵階段,以及蘇晚開始將更多精力投向初步規劃中的“糧-草-經”輪作試驗地塊的前期準備,工作量如同盛夏的藤蔓,悄無聲息地蔓延、攀升,日益繁重。
核心團隊的幾個人,開始顯露出疲於奔命的跡象。
石頭整日撲在田間,面板曬得黝黑髮亮,手上的老繭又厚了一層;吳建國在日常勞作之餘,主動分擔了許多體力活和田間巡查;周為民像個不知疲倦的通訊員,既要收集各方資訊,又要幫忙處理一些對外聯絡的雜事;趙抗美則埋首于越來越多的資料整理和初步分析,眼鏡片後的眼睛常常佈滿血絲。
而壓力最大的,莫過於孫小梅。
她原本主要負責記錄,但現在,田間關鍵資料的實時採集、每日生長指標的測量、各種如區域性病蟲害初現等突發情況的備註、以及將所有原始記錄分類、整理、謄抄到彙總表格上……這些工作幾乎將她淹沒。
她常常是天不亮就跟著蘇晚下田觀測記錄,晚上別人都休息了,她還得就著那盞搖曳的煤油燈,伏在吱呀作響的舊木桌上,一筆一劃地整理白天潦草的記錄,核對資料,常常忙到深夜。
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的眼睛下面,掛上了越來越濃重的青黑色陰影,偶爾對著複雜的資料表時,會不自覺地走神,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輕輕嘆氣。
人手,成了一個越來越緊迫的現實問題。
就在蘇晚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要向馬場長正式申請增加一兩名助手時,一個總是遊離在牧場喧鬧人群之外、幾乎沒有甚麼存在感的身影,悄然落入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女知青,名叫溫柔。
人如其名,她說話總是細聲細氣,彷彿怕驚擾了空氣裡的塵埃;眉眼生得清秀,卻總是習慣性地低垂著,看人時目光如同林間受驚的小鹿,剛剛觸及便飛快地躲閃開,只留下一片慌亂的漣漪。
她是今年開春後,才從鄰近的另一個建設兵團“協調”過來的。
私下裡流傳的說法是,在原單位,她因為性格過於內向怯懦,幹活總是慢吞吞跟不上趟,無法融入任何集體,成了被排擠、被嫌棄的邊緣人,最終被當作“包袱”交換了出來。
然而,來到紅星牧場,她的處境並未得到改善,反而似乎更加孤寂。
她被分到任務最重的大田生產組,那副單薄瘦弱的肩膀,似乎永遠也扛不起與她身高相稱的麻袋或糞筐。
在集體勞動中,她總是顯得格格不入,動作遲緩而生澀,永遠落在隊伍的最後頭,像個無聲而笨拙的影子。
休息的間隙,田埂上會爆發出知青們用鄉音交織的談笑、牧工們粗獷的玩笑,喧鬧是屬於別人的。
她只敢蜷縮在距離人群最遠的那一截田埂角落,抱著雙膝,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空洞地投向不知名的遠方,彷彿那裡才有她能喘息的縫隙。
風吹動她額前枯黃細軟的劉海,也吹不動她周身那層厚厚的、自我隔絕的孤寂。
蘇晚遠遠地觀察過她幾次。
看著那個瘦小、沉默、似乎被整個世界遺棄的背影,蘇晚的心頭,彷彿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她彷彿看到了幾年前,那個剛剛被拋入北大荒冰原、在豬圈昏黃燈光下,只能緊緊抱住懷中那點微弱知識火種,獨自對抗無邊寒冷與絕望的、十六歲的自己。
只是,眼前這個叫溫柔的女孩,似乎比當年的她,更缺乏一份在絕境中咬牙生出的、帶血的銳氣與孤勇,更像是一株在持續的風霜雨雪和漠視排擠中,即將徹底失去生機、委頓於地的幼苗。
這天下午,陽光炙熱,試驗田裡需要進行一次重要的花期追肥,同時,連日積累的田間記錄已堆積成小山,亟待系統整理。
孫小梅抱著一大摞字跡潦草、夾雜著各種符號和簡寫的原始記錄表,找到正在檢查追肥配比的蘇晚,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蘇晚姐,你看這幾天的資料,越來越多了!天氣、株高、莖粗、花穗數、還有上次追肥後的葉色變化……全都混在一起,我昨晚整理到後半夜,頭都大了!越急越亂!可田裡下午的肥必須得追,錯過時間效果就差了!我……我實在分身乏術了!”
她說著,眼圈微微發紅,既有對工作可能出錯的擔憂,也有體力精力透支的委屈。
蘇晚接過那摞沉重的記錄表,快速翻閱了幾頁,確實有些雜亂。她理解孫小梅的壓力,一個從未經過系統科學訓練的女孩子,要獨自處理如此繁雜且專業性漸強的一手資料,已屬不易。
她的目光越過孫小梅焦急的肩膀,下意識地投向田野,像是在尋找解決問題的靈感。
就在不遠處,靠近排水渠的那塊甜菜預備試驗田邊,那個孤單的身影再次映入眼簾。溫柔正獨自一人,費力地清理著一段有些淤塞的溝渠。
她瘦弱的身體與那把幾乎與她等高的舊鐵鍬顯得極不協調,每一次掘土的動作都顯得滯澀而笨拙,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撬動一小塊板結的泥土。
汗水浸溼了她額前鬢角的頭髮,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卻連抬手擦汗的間隙都似乎捨不得,只是咬著下唇,一下又一下,固執而低效地重複著那個吃力的動作。
與遠處集體勞作的熱火朝天相比,她這裡,靜默得只剩鐵鍬與泥土摩擦的單調聲響,透著一種令人心酸的孤立無援。
蘇晚心中一動,一個念頭清晰起來。
她將記錄表交還給孫小梅,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道:“別急,小梅。下午的追肥,讓石頭和建國他們主力去做,你跟著把關記錄就行。這些資料,我來想辦法。”
說完,她邁步向那個孤單的身影走去。
“需要幫忙嗎?”
蘇晚在距離溫柔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自然,不帶任何居高臨下的憐憫或審視,就像普通的工友間問候。
溫柔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渾身一顫,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猛地抬起頭。
看清來人是蘇晚,這位在牧場如今聲望日隆、甚至帶著幾分傳奇色彩的技術員時,她眼中瞬間湧滿了不知所措的慌亂,臉頰迅速漲紅,彷彿自己做錯了天大的事情被當場抓住。
她手忙腳亂地試圖將鐵鍬藏到身後,卻又笨拙地差點被鍬柄絆倒,聲音細若蚊蚋,結結巴巴:
“不,不用!蘇……蘇技術員,我……我自己能行!真的!我很快就挖通了!”她急切地想證明自己並非無用,反而更顯狼狽。
蘇晚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伸手去接她手中那柄沉重的鐵鍬。
她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後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段淤塞的溝渠上。她隨手從旁邊撿起一根枯樹枝,在鬆軟的泥土上,清晰而簡單地劃了一道斜線。
“你看這段溝,”
蘇晚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授課般的耐心,
“它現在的走向太直,下游又有個小彎,雜物容易在這裡堆積。如果從這裡,”
她用樹枝點了點她劃線起始的位置,
“稍微改個角度,讓水流順勢有個沖刷的力道,很多輕的雜草秸稈自己就能被沖走,就不容易堵了。以後清理,也只需要注意那幾個固定的淤積點,省力很多。”
溫柔徹底怔住了。
她忘記了慌亂,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隨著蘇晚手中的樹枝,落在那道清晰易懂的線條上。
預想中的斥責“怎麼這麼慢”、嘲笑“笨手笨腳”、或者不耐煩的“讓開我來”,一樣都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來到北大荒後,幾乎從未體驗過的、平和而耐心的指點。那簡單的線條,似乎蘊含著某種她從未想過的道理。
一絲極細微的、混合著茫然與懵懂的好奇,如同深埋凍土下的種子,在她沉寂的心底,被這陌生的溫暖輕輕觸碰了一下。
蘇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溫和而坦誠地落在溫柔依舊有些惶恐的臉上:
“我那邊,資料記錄的工作量越來越大,孫小梅同志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我觀察了幾天,覺得你做事很仔細,很有耐心,字也應該寫得不錯吧?”
她頓了頓,給出了一個清晰的提議,
“願不願意過來幫幫忙?主要是一些記錄表格的整理、分類和工整地謄抄工作。可能有些枯燥,但不需要重體力,也能接觸一些田間管理的基礎知識。”
“我?!”
溫柔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指向自己的鼻尖,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愕和一絲受寵若驚而顫抖得幾乎破碎,
“蘇技術員,您……您別開玩笑了。
我……我不行的。
我笨,學東西慢,手腳也不利索,在原來那裡就總是拖後腿……
我一定會搞砸的,會把您重要的資料弄亂的……”
自我貶低的話語如同條件反射般傾瀉而出,這是她在長期被否定和排斥的環境中,下意識築起的保護牆,彷彿搶先承認自己的無能,就能抵擋可能到來的、更深的傷害。
“沒關係,那些工作都很簡單,有固定的格式和要求,我可以慢慢教你。”
蘇晚的語氣裡有一種奇特的、既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又蘊含著令人安心的包容力量,她看了一眼那淤塞的溝渠和沉重的鐵鍬,
“至少,比一個人在這裡挖溝要輕鬆些,也乾淨些。而且,你能學到點不一樣的東西,或許能發現自己擅長的一面。”
去蘇晚的團隊?
那個在牧場裡被傳得神乎其神、創造了土豆高產奇蹟、連場長都格外重視的地方?
溫柔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股巨大的、令人眩暈的嚮往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那聽起來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光明所在。
然而,緊接著,更深、更熟悉的恐懼立刻攫住了她。
她這株卑微的、從未被陽光真正照耀過的雜草,真的配靠近那樣耀眼的光亮嗎?
會不會只是又一次驗證自己的無能,淪為新的笑柄,然後被更徹底地拋棄?
希望與恐懼在她瘦弱的胸膛裡激烈交戰,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孫小梅也小跑著跟了過來。她是個心直口快的姑娘,看到溫柔那副手足無措、自我否定的模樣,又聽了蘇晚的邀請,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
她一把拉住溫柔冰涼的、微微顫抖的手,熱情洋溢地說:
“哎呀,溫柔姐!你可別聽她謙虛!蘇晚姐看人可準了!你來我們這兒正合適!我們現在缺的就是細心又坐得住的人!那些數字和表格,看得我頭昏眼花,老是抄錯行,你來了可真是救星!來吧來吧,咱們一起幹,肯定比你一個人在這兒挖土強!”
或許是蘇晚眼中那份洞悉世事卻依舊平和清澈的理解,或許是孫小梅毫無心機、撲面而來的熱情與肯定,像兩隻溫暖的手,輕輕撼動了她心門外厚重冰封的壁壘。
那壁壘之下,是對“被需要”、“被認可”、“被接納”最原始、最深切的渴望,是她蜷縮在角落時,只能用空洞目光掩藏的、對歸屬感的無聲祈求。
溫柔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如同風中的蝶翼。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手指緊緊絞著洗得發白、邊緣已有些毛糙的衣角,骨節泛白。用了極大的力氣,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勇氣,她才從緊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幾乎輕不可聞的字音:
“那……那我試試。要是我……做得不好,弄錯了甚麼,你們……你們千萬別嫌我,告訴我,我改……”
就這樣,溫柔,這個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柔軟、怯懦,在生活的風雨中幾乎被吹折了脊樑的女孩,帶著滿心的忐忑不安、如山般沉重的自我懷疑,以及那一絲微弱卻頑強亮起的、名為“希望”的星火,怯生生地,卻又無比鄭重地,邁過了那道無形的門檻,踏入了蘇晚團隊那個忙碌、嚴謹卻又似乎充滿某種不同氣息的世界。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輕輕覆蓋在蘇晚和孫小梅的影子上,彷彿一種無聲的依偎與聯結。遠處,試驗田裡的馬鈴薯花開得正盛,在晚風中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