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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白玲的“支援”

2026-01-15 作者:清歡書客

推廣會後的幾天,牧場裡關於新種植法的議論並未停歇,反而像春雪下的暗流,在看似平靜的表層下悄然轉向、蓄積。

風向的轉變有時來得突兀而諷刺,誰也沒料到,第一個跳出來公開表示“堅決擁護”、“積極貫徹”的,竟是沉寂了相當一段時間、幾乎要從人們日常話題中淡出的白玲。

她似乎徹底從那場導致她被調往七連、背上處分的挫敗中“恢復”了過來,甚至呈現出一種經過“深刻反思”後的“昂揚鬥志”。

在一次連隊級別的生產動員會上,當討論到落實推廣任務的具體分工時,白玲主動站起身。

她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半新的軍便裝,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一種經過精心計算的、既積極又不過分張揚的神情。

“馬場長,各位領導,同志們!”她的聲音清脆,在略顯嘈雜的會場裡顯得很有穿透力,

“我認為,營部這次的指示非常英明,非常及時!蘇晚同志能夠摸索出這樣一套行之有效的高產經驗,這是我們整個牧場的寶貴財富,也是我們全體知識青年紮根邊疆、與工農相結合、貢獻智慧的光榮榜樣!”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蘇晚所在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那眼神裡沒有人們預想中的嫉恨或陰鬱,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帶著“學習”姿態的真誠擁護。

這種突如其來的轉向,讓許多瞭解去年那場風波內情的人感到錯愕,面面相覷,低聲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白玲的表演並未止於口頭表態。

她展現出驚人的行動力,迅速召集了那些原本就與她關係密切、或是對蘇晚及其團隊半信半疑、或在推廣會上受到老農態度影響的知青,成立了一個所謂的“新法推廣青年突擊隊”。

她自任隊長,將連部分配給她所在班組的一片面積不小的田塊,作為突擊隊的“試驗田”和“示範視窗”。

“同志們,姐妹們!”她站在自己招募來的七八個隊員面前,揮舞著從連部領來的、油墨未乾的《馬鈴薯高產種植核心操作要點》手冊,語氣充滿鼓動性,

“蘇晚同志的方法,是經過實踐檢驗的,肯定沒問題!組織上把任務交給我們,是對我們的信任!我們‘青年突擊隊’,一定要拿出敢闖敢幹、不怕困難的精神,帶頭把這片地種好,給全連、全牧場做出個樣子來!”

然而,在她熱情洋溢的動員之下,流淌的卻是另一套潛臺詞和實際操作。

“但是,”她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種“務實”的表情,

“我們學習先進經驗,要領會精神,掌握精髓,不能搞本本主義,不能死板照搬,要結合我們自己的實際情況,靈活掌握嘛!”

她翻開手冊,指著“行距七十厘米,株距三十至三十五厘米”那一條,對自己的隊員“解讀”道:

“你們看,蘇晚同志強調要保證通風透光。這個思想我們要領會。但具體到咱們這塊地,土質鬆軟,我看行距稍微窄一點,株距密一點,問題不大。大概齊,差不多就行了!咱們要相信莊稼自己的生命力,沒那麼嬌貴!”

有隊員遲疑地問:“那深耕要求二十五厘米以上……”

“深翻肯定要深翻!”白玲斬釘截鐵,

“但具體多深,要看地情。咱們人力有限,把硬坷垃打碎,把地整平順,我看就可以了。挖那麼深,不是浪費寶貴的勞力嗎?蘇晚同志那邊有拖拉機,咱們不能比。”她巧妙地將“標準”偷換成了“條件差異”。

關於種薯處理,她拿起一個芽眼有些乾癟的薯塊:“挑選是必要的,但也不能太挑剔。你看這個,不是也有芽點嗎?有點芽頭就能活!都挑那種滾瓜溜圓的,得浪費多少?咱們要勤儉辦一切事業!”

最令人瞠目的是她對“草木灰拌種消毒”的“創造性發展”。

她指著連隊食堂灶膛旁堆著的、混著大量未燃盡煤渣和雜物的“灰堆”說:

“蘇晚同志強呼叫草木灰,原理是對的。我看咱們這裡燒煤多,草木灰少,但這煤灰不也是灰嗎?都是鹼性的,都能吸溼。咱們就因地制宜,把煤灰和能找到的草木灰混在一起用,分量還更足!這也是結合實際嘛!”

在她的“靈活掌握”、“積極執行”和“因地制宜”的口號下,她負責的那片“突擊隊示範田”,以令人側目的速度完成了從整地到播種的全過程。

從遠處望去,似乎也像模像樣:田壟是翻過的,行列是存在的,種薯是埋下去了。

一些原本因老農牴觸而心存觀望、或者單純被進度壓力所迫的連隊幹部,看到白玲這邊“雷厲風行”的場面,不禁對她有所改觀。

個別幹部甚至在向馬場長彙報工作時,不經意地提了一句:“白玲同志這段時間進步很明顯啊,能夠積極轉變思想,放下包袱,主動承擔困難任務,執行力也很強。”

蘇晚很快從石頭和孫小梅那裡聽說了白玲那邊的“熱鬧”景象。

一種本能的警覺讓她親自去檢視了一次。

只一眼,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片所謂的“示範田”,行距寬窄不一,最窄處連五十厘米都勉強;播種的深淺痕跡斑駁,有的地方浮土都沒蓋嚴;田邊堆著還沒來得及完全清理的“基肥”,裡面赫然可見碎煤塊和瓦礫;更不用說那些被隨意切塊、甚至沒怎麼晾乾傷口就拌上了混雜煤灰的“種薯”。

她眉頭緊蹙,找到正在田邊給幾個隊員“鼓勁”的白玲,儘量用平和的語氣說:“白玲同志,你們進度很快。不過我看有些地方,可能和《要點》上的標準有些出入,比如行距、種薯處理還有用的灰……”

話未說完,就被白玲熱情洋溢地打斷。她臉上綻開毫無破綻的笑容,語氣誠懇得近乎誇張:

“哎呀,蘇晚同志!你可來了!快給我們指導指導!你放心,我們‘突擊隊’保證嚴格按照你的先進方法來,堅決完成任務!你看,我們這不是在抓緊幹嘛!有甚麼不周到的地方,你儘管提!”

她一邊說,一邊看似無意地移動腳步,恰好擋在了蘇晚和那些播種質量最堪憂的田壟之間,同時用眼神示意旁邊的隊員繼續幹活,製造出一片“繁忙積極、不容打擾”的景象。

看著白玲那無懈可擊的積極面容,聽著她滿口的保證,再看看她身後那些多半不明就裡、只是埋頭幹活的知青隊員,蘇晚到了嘴邊的具體批評和糾正意見,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在對方高舉的“擁護”和“積極”的大旗下,任何針對具體技術細節的質疑,都可能被輕易扭曲成“挑剔”、“打擊同志積極性”甚至“對推廣工作設定障礙”。

她只能將語氣放得更緩,更原則性:“《要點》上的標準是總結了很多經驗教訓的,特別是關鍵環節,把握不好,可能會影響最終出苗和長勢。細節還是不能馬虎。”

“明白!明白!太明白了!”白玲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細節決定成敗嘛!你的提醒太及時了!我們一定注意,一定改進!”

她滿口答應著,聲音響亮,確保周圍人都能聽到她對“技術權威”的“尊重”和“虛心接受”。

然而,轉過身繼續指揮時,她的指令沒有絲毫改變,甚至對旁邊一個試圖按蘇晚提醒去調整行距的隊員低聲呵斥:“別磨蹭!按剛才劃的線繼續下種!耽誤了進度你負責?”

陳野在一次例行巡邏路過這片區域時,默默地勒住馬,看了很久。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寬窄不一的壟溝、混雜的“肥料”和隨意播下的種薯痕跡,眉頭鎖緊。

當天傍晚,他在宿舍區的水房“偶遇”正在打水的蘇晚,四周無人時,他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只說了兩個沉重的字:

“當心。”

蘇晚握著水瓢的手微微一頓。她明白這兩個字的分量。

白玲的“支援”,比曹大爺們公開的沉默抵抗更棘手,更具隱蔽的破壞性。這披著“積極”外衣的“擁護”,內裡包裹的可能是裹著糖衣的炮彈,也可能是一個精心構築、進退有據的陷阱。

如果她負責的地塊因為嚴格遵循標準而長勢良好,白玲那邊可以沾光,宣稱是“學習了先進經驗”;如果白玲的地塊最終因為種種“靈活”和“變通”而導致出苗不齊、長勢孱弱甚至失敗,責任將如何界定?

是“積極執行但經驗不足”的白玲,還是制定了“看似嚴格、不便操作”標準的蘇晚?

抑或是“未能進行有效指導”的推廣負責人?

在複雜的語境下,技術問題很容易滑向責任問題,甚至立場問題。

推廣的形勢,因白玲這突如其來、高調異常的“擁護”和“創新”,而變得更加微妙、複雜,也暗藏兇險。

一股潛藏的、帶著偽裝色彩的危機,正在那看似蓬勃翻整過的泥土之下,在那些被草率埋下的種薯旁邊,悄然滋生,等待著某個時機破土而出,攪動風雲。

蘇晚知道,與白玲的這次“合作”,將是一場在陽光下進行的、沒有硝煙卻可能更為艱難的較量。她必須更加謹慎,也必須讓她的團隊,做好應對各種可能性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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