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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馬場長的決心

2025-12-16 作者:清歡書客

就在這豐收前夜、一切準備就緒的微妙時刻,馬場長在連部那間低矮、牆面被經年累月的旱菸燻得泛黃的小會議室裡,召集了牧場幾位核心幹部。

小小的房間裡煙霧比往日更顯濃稠,劣質菸草和煤油燈混合的氣味沉滯地壓在空氣裡。

長條桌旁,幾位被緊急召來的幹部不似往常開會那般隨意靠坐,一個個都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不同程度的凝重與思量,手指間的菸捲明明滅滅,將各自的心事藏在嫋嫋青煙之後。

“臨時把大家叫來,沒別的事,就敲定一個態度。”馬場長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寒暄。

他粗糙的食指關節在掉漆的木桌面上重重叩了兩下,沉悶的“咚咚”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瞬間攫住了所有的注意力。

“蘇晚同志那片試驗田,後天,鐵鍬就要落下去見真章了。營部那邊,我也通了氣,到時候會有領導和兄弟單位的人下來‘觀摩學習’。”

他刻意在“觀摩學習”四個字上放緩了語速,咬字格外清晰,目光如同探照燈,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主管後勤和物資的趙副場長,習慣性地摸了摸颳得發青的下巴,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這是他陷入深思或感到為難時的標誌性動作。

幾位來自一線、手掌粗糙如樹皮的老生產隊長,則互相交換著眼神,那目光裡有對即將揭曉答案的本能期待,卻也藏不住積壓已久的、對未知結果的深深疑慮,甚至是一絲“萬一搞砸了,咱們牧場可就成了笑話”的隱憂。

空氣彷彿隨著馬場長的話語而凝結。

“敞開天窗說亮話,”馬場長的聲音不高,卻因室內異常的安靜而顯得格外沉實有力,每個字都像秤砣般砸下,

“我知道,在座各位,心裡頭打著鼓的,不止一個兩個。覺得一個城裡來的小姑娘,沒摸過幾年犁把子,就敢搞甚麼‘雜交育種’,是書生空談,是異想天開,是白白糟蹋咱們這金貴的土地、人力和那點緊巴巴的物資。甚至可能覺得,我馬奮鬥是越老越糊塗,被幾句新詞兒唬住了,由著她在咱們這一畝三分地上‘胡鬧’。”

趙副場長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以慣常謹慎的語調說些甚麼,或許是想提醒投入的成本,或許是想表達穩妥為先的看法。

但馬場長沒給他這個機會,抬起那隻骨節粗大、佈滿老繭的手掌,做了一個乾淨利落的下壓手勢,將一切可能的異議扼在了萌芽狀態。

“今天,我把大家攏到這兒,不是來跟你們爭論她那個‘F2代’到底能不能成,畝產到底能不能翻他孃的三倍五倍。”

馬場長的語氣陡然一變,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力,“鐵鍬沒挖下去,薯塊沒過秤之前,一切猜測都是放屁!產量高低,地裡的莊稼說了算!我今天要跟大家明確的,不是對結果的猜測,而是咱們牧場的態度!是立場!”

他“啪”地一聲,將手裡那個幾乎被磨光了字的舊火柴盒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旁邊幾個搪瓷茶缸裡的水都晃盪起來,漾出小小的波紋。

“這個態度,這個立場就是:不管後天挖出來的產量是多少,是嚇人一跳的高產,還是平平常常,甚至……哪怕就跟咱們老法子種出來的差不多!”

他略微停頓,目光如炬,再次環視,確保每個人都聽清了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字,“蘇晚同志這個人,和她認準的這條‘靠腦子種地’、‘科學精細管理’的路子,咱們牧場,保定了!也支援定了!”

會議室裡陷入一片近乎真空的寂靜。只有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因氣流變化而微微搖曳,燈芯偶爾發出極其細微的“噼啪”爆裂聲,反而襯得這寂靜更加深重。

幾位幹部臉上的表情凝固了,有人愕然,有人沉思,有人將目光投向桌面繚繞的煙霧。

馬場長沒有等待他們消化,他屈起右手那根曾握過槍、也扶過犁的食指,開始一條一條地數,聲音洪亮,每一條都像夯土般紮實:

“為啥要保?為啥要支援?就憑她蘇晚來了咱們牧場以後,實實在在做出來的事!”

他的手指在空中用力一點,“第一,豬場!以前豬崽子的成活率多少?現在多少?翻了一番還不止!那些奇奇怪怪的防疫、餵養法子,開始誰不嘀咕?現在誰還敢說沒用?!”

他的目光投向主管生產的劉隊長,劉隊長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第二,春旱!眼看幾百畝玉米苗要旱成乾草,是她帶著人,黑燈瞎火找到新水源,提出法子,把水引過來,保住了多少口糧?!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那是胡鬧能鬧出來的?!”

他的視線掃過負責水利的老錢,老錢避開了目光,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第三,就眼前!她搗鼓出來的那個甚麼‘土豆水肥管理要點’,各隊就算沒全照搬,學了幾成的,地裡的苗子長勢是不是比以前齊整?是不是看著更有勁頭?!這難道不是大夥兒有目共睹的?!”

幾位生產隊長互相看了看,有人低聲附和:“那倒是……今年我那片的土豆秧子,是比往年精神點。”

馬場長趁熱打鐵,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卻更加穿透人心:

“這些,樁樁件件,是實實在在的功勞!

是能用眼睛看得見、用手摸得著、用倉庫裡的糧食和牲口欄裡的活物來證明的!

是給咱們牧場、給國家、創造了實實在在價值的!

這比任何空口白牙的保證都管用!”

他深吸了一口濃稠的、帶著煙味的空氣,讓激越的語氣稍緩,卻注入了更深沉的、語重心長的力量:

“同志們,咱們得把眼光放長遠!

搞科研,搞這種育種創新,那是容易的事嗎?

指望她一個女娃娃,來一年半載,一次實驗就搞出個驚天神作?

那是神話!

不是科學!就算……

我是說就算,這次F2代的產量,沒有咱們心裡盼的那麼高,哪怕就跟老品種持平,但人家這大半年來摸索出的這套精細管理的法子、這套尊重資料、觀察入微的科研態度、這套敢於嘗試新東西的闖勁,對咱們牧場,對咱們北大荒的未來,就是無價之寶!咱們這兒,最缺的是甚麼?

不就是這種有文化、肯動腦筋、還能撲下身子、不怕髒不怕累、真心實意想把這黑土地種出花來的年輕人嗎?!”

最後,他的聲音再度拔高,恢復到那種一錘定音的、不容任何反駁的決斷狀態,甚至帶上了一絲凜然:

“所以,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後天過後,無論結果如何,我馬奮鬥,都要以牧場黨支部和行政的名義,親自給蘇晚同志請功!

不僅要請功,還要明確,從今往後,她就是我們牧場獨一無二的技術核心,是咱們農業生產的‘首席顧問’!

只要她的研究、她的想法,是對增產增收有利的,是對牧場發展有益的,要人,我給人!要物,我想辦法撥物!

咱們必須傾盡全力支援!誰要是還抱著老皇曆不放,在背後嘀嘀咕咕、說三道四、甚至使絆子……”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銳利如刀,“那就別怪我馬奮鬥,不顧念多年共事的情分,該處理的處理,該調整的調整!”

這番擲地有聲、情理交融、且帶著鮮明個人意志與權力背書的話語,如同在沉悶壓抑的會議室裡投下了一顆震撼彈。

那幾位原本心存疑慮、或持保守觀望態度的幹部,在馬場長列舉的一件件無可辯駁的事實、一番番直指要害的道理,以及如此鮮明堅定的支援立場面前,神色紛紛發生了變化。

有人低下頭,反覆琢磨;有人緩緩點頭,露出釋然或認同的表情;有人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卻清晰:“場長說得在理,咱不能光看一時一事,得看長遠貢獻。”

就連一直欲言又止的趙副場長,張了張嘴,臉上覆雜的表情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微微頷首,算是預設了這番決定,沒再提出任何具體的反對意見。

馬場長銳利的目光緩緩環視一圈,見已無人再公開表示異議,室內緊繃的氣氛稍緩。

他這才抓起桌上那頂洗得發白、邊沿磨損的舊軍帽,用力扣在自己花白的短髮上,帽簷在他額前投下一道堅定的陰影。

“行了,會就開到這兒。都回去,該準備準備,該動員動員。後天,全體幹部,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咱們一起去地裡,親眼看看,親手挖挖,看看咱們牧場的知識青年,用汗水和腦子,到底能在這片黑土地上,種出甚麼樣的‘金疙瘩’,闖出甚麼樣的新路子!”

幹部們陸續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發出聲響,他們低聲交談著,魚貫走出煙霧尚未散盡的會議室。

最後,只剩下馬場長一人。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踱步到那扇糊著報紙的小窗前,推開一條縫隙。深秋夜間的冷風立刻湧入,沖淡了室內的濁氣。

他望著窗外,遠處,那一片即將迎來檢閱的試驗田,在朦朧的月色下只剩下一個沉默的、深色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又像一片充滿未知的深海。

他的目光深沉,彷彿能穿透夜色,看到那個在田壟間忙碌的纖細身影,看到那些記錄本上密密麻麻的資料,也看到了更遠處,這片土地可能因變革而煥發的全新面貌。

他剛才在會議上展現的雷霆萬鈞的決心,不僅僅是對一個備受爭議的年輕技術員的保護與力挺,更是他作為一名老墾荒戰士、一名基層掌舵人,在經過長期觀察與痛苦權衡後,對他所認定的、能夠真正撬動這片古老土地沉睡生產力的新生力量,所做出的一次果決的、甚至帶有孤注一擲色彩的押注與投資。

這決心,如同北大荒凍土層下最堅硬的岩石,在豐收的前夜,在流言與期待交織的旋渦中心,為那個執拗前行的女孩和她所代表的微弱卻執著的科學星火,構建了一道無形卻最為堅實可靠的後盾。

成敗尚未揭曉,但支援的態度已然鮮明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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