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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群眾的證言

2025-12-16 作者:清歡書客

王副主任仔細翻閱著蘇晚那本浸滿汗漬的筆記和條理清晰的說明材料,指節分明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緩緩移動。他臉上的線條似乎因這些詳實的資料和嚴謹的記錄而柔和了些許,但眉宇間那份屬於審查者的審慎並未完全放鬆。他合上材料,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辦公室內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定格在馬場長身上,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壓力:“馬場長,蘇晚同志筆記裡記錄的這些……關於增產、節約開支的具體資料和事例,其真實性,你能確認嗎?”

馬場長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身,身板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屹立的白楊。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常年在一線指揮生產形成的、不容置疑的底氣和分量:“王副主任,各位領導,我馬奮鬥在這裡,以我三十年的黨齡和黨性向組織擔保!蘇晚同志筆記裡記錄的這些資料,只可能保守,絕無誇大!”他目光炯炯,言辭懇切,“她負責管理的那個豬圈,現在確實是全牧場膘情最壯實、發病率最低的!她用那些土……呃,是她總結的方法找到的那處穩定水源,加上後續帶著大家修的簡易節水渠,在今年開春那場大旱裡,硬是保住了至少三百畝玉米苗沒幹死在地裡!還有春季那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要不是她提前組織燻煙防霜,咱們那幾十畝剛移栽的菜苗,就得全軍覆沒,顆粒無收!”他越說越激動,揮舞著手臂,“這些,都是擺在眼前、咱們牧場上下所有職工都有目共睹的鐵一般的事實!說句實在話,咱們牧場今年能在這麼艱難的條件下,依然比較順利地完成上級下達的生產任務,蘇晚同志,她立下了汗馬功勞!”

他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沉甸甸的麥粒,砸在堅實的地面上,充滿了基層實幹派領導特有的、基於事實的強大說服力。

就在馬場長話音剛落的瞬間,辦公室緊閉的門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的騷動與人聲。那聲音起初模糊,很快便匯聚成一股無法忽視的聲浪。李幹事快步走到窗邊,撩開舊窗簾一角向外望去,臉色瞬間變得十分訝異,他回頭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語氣彙報:“場長,王副主任,外面……外面來了好多人,把連部門口都快堵上了。”

王副主任的眉頭立刻緊鎖起來,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甚麼人?怎麼回事?”

不等李幹事詳細解釋,辦公室那扇原本隔開了兩個世界的木門,便被一陣堅定而急促的敲門聲叩響。在得到王副主任一個略顯煩躁的默許手勢後,李幹事拉開了門。只見門外,黑壓壓地站著一群神色激動、衣著樸素的人。為首的,正是那位鬚髮皆白、臉龐被草原風霜雕刻得黝黑髮亮的老牧民秦大爺,他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胸膛劇烈起伏。他的身後,緊跟著幾位經常與蘇晚換工、曾得到過她無私技術幫助的牧民和農工,他們的臉上同樣寫滿了急切與不平。更後面,是以吳建國、孫小梅為首的“科研小組”全體成員——趙抗美、周為民,還有緊緊攥著拳頭、脖子和臉都因激動而漲得通紅的石頭,他們都擠在人群裡,眼神灼灼。

“領導!各位上面來的領導!”秦大爺嗓門洪亮,如同草原上敲響的皮鼓,帶著牧民特有的不加掩飾的直率與些許面對權威時的緊張,“俺們都是在這牧場土裡刨食、放羊牧馬的,沒啥大文化,說不來那些彎彎繞繞的大道理!但俺們這雙眼睛還沒瞎,心裡跟明鏡似的!蘇晚這閨女,”他粗糙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靜靜站立在房間中央的蘇晚,聲音因情緒激動而微微發顫,“她是掏心窩子、真心實意為咱這牧場,為咱大夥兒好哇!”

他情緒愈發激動,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她瞧著俺家那破羊圈不牢靠,主動跑來幫俺設計,帶著石頭他們幾個知青,吭哧吭哧幹了三天,加固得結結實實!俺要給她工錢,她死活不要,最後磨破了嘴皮子,才勉強收了點俺家自己做的豆餅,說是拿去餵豬試試!她帶著人漫山遍野找水打井,那段時間,人都累得脫了形,眼睛摳摳著,圖個啥?不就圖咱們牧場的人畜能有足夠的水喝,地裡的苗子能挺過旱災,活下去嗎?!還有她搗鼓出來的那個啥……發酵飼料,嘿!豬可愛吃了,長得快,毛色也亮,關鍵是給咱省下了多少金貴的精糧啊!這可都是看得見、摸得著、進了咱大家口袋和肚子裡的實實在在的好處!”

旁邊的其木格阿媽也努力擠到前面,她漢語說得生硬,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誠,她用佈滿老繭的手比劃著:“領導!我的,羊羔子,前兩個月,病了,躺在地上,快不行了。是她,蘇晚娃娃,不嫌髒不怕累,用她在山上認得的草草藥,熬了水,給我的羊羔子灌下去,救活的!她是個有大本事、菩薩心腸的好娃娃!你們,不能聽信壞人的瞎話,冤枉了好人!”

“對!蘇晚姐是好人!”

“她的那些法子,是真幫我們解決了大問題!”

“誰要是昧著良心舉報蘇晚同志,那就是跟咱們整個牧場的實際生產過不去!跟咱們大夥兒的飯碗過不去!”

吳建國、孫小梅、趙抗美等人也再也按捺不住,紛紛開口,你一言我一語,言辭或許不夠華麗,卻無比懇切,情緒真摯而激昂。他們或許無法透徹理解高深的政治理論和鬥爭哲學,但他們懂得最樸素的價值判斷——誰真正給他們帶來了切身的利益和幫助,誰是在這片土地上腳踏實地、流著汗水默默做事的人。

石頭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憋得滿臉通紅,胸腔劇烈起伏,所有複雜的情緒最終只化作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吼出的、最簡單也最直接的話:“蘇晚姐——沒錯!!”

這突如其來、如同春潮般洶湧的、來自最基層牧民和普通知青的集體聲援,像一股溫暖而強大的洪流,瞬間沖垮了辦公室內那由煙霧、沉默和審視構築起的凝滯壓抑的空氣。他們質樸無華、甚至帶著泥土氣息的話語,卻蘊含著這個時代最原始、也最難以被權力徹底抹殺的力量——人心的向背,民意的基石。

王副主任和那兩名一直保持著上級威嚴與距離感的陌生幹部,顯然完全沒有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場面。他們習慣於在封閉的會議室裡進行自上而下的審查、談話和定性,卻很少如此直接、如此近距離地面對如此眾多、情緒如此真實飽滿、訴求如此一致的基層群眾。他們的臉色變得有些複雜微妙,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群情激動的人群和房間中央那個依舊保持著驚人平靜、只是眼角微微泛紅的蘇晚身上,來回移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愕然與重新評估。

白玲僵硬地縮在辦公室的角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如同打翻了染料鋪。她看著這群她平日裡或許從心底裡輕視的“泥腿子”和“普通知青”,此刻竟然如此團結、如此堅定地站出來維護蘇晚,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和難堪席捲了她。她那些精心編織、試圖上升至政治高度的指控,在蘇晚那本人證物證俱在的厚重筆記和馬場長斬釘截鐵的黨性擔保面前,已然顯得搖搖欲墜;此刻,更是在這洶湧澎湃、不容辯駁的民意浪潮面前,被衝擊得支離破碎,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可笑。她感覺自己像一個用盡了心機上躥下跳、卻最終被觀眾看穿了所有把戲的蹩腳小丑,所有的算計、表演和構陷,在真實不虛的人心與實績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蘇晚靜靜地望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而真摯的面孔,聽著那一句句或許笨拙卻滾燙灼人的話語,一直強忍著的酸澀終於衝破了堤壩,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泛紅。她一直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孤獨的守望者,在無邊無際的荒原上,獨自對抗著惡劣的自然環境與複雜的人際傾軋。但在此刻,她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她早已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她的每一次俯身觀察,每一次挑燈記錄,每一次揮灑的汗水,這片土地上最樸實、最堅韌的人們,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裡,也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她的堡壘,不僅由一行行嚴謹的資料和科學的推演構築起堅硬的牆體,更由這深沉厚重、無法估量的民心,奠定了最堅實、最不可摧毀的基石。

王副主任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最終,他抬起手,在空中虛按了一下,示意李幹事先讓門外激動的人群稍微安靜下來。他重新將目光投向蘇晚,眼神裡那種最初凌厲的、帶著懷疑的審視意味,已經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摻雜著驚訝、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實績”本身不得不給予的尊重和更深沉的考量。

群眾的證言,如同一記來自大地深處的、沉重而響亮的夯錘,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重重地敲在了那搖擺不定的審查天平上。

局面,開始朝著有利於實幹者和求真者的方向,悄然地、卻又不可逆轉地,傾斜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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