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燥熱尚未完全退場,空氣中仍浮動著草木蒸騰的餘息。然而,一場毫無徵兆的政治寒流,已裹挾著北地特有的凜冽,悄然席捲了這片偏遠的牧場。
這天上午,日光白晃晃地炙烤著大地,兩輛軍綠色吉普車如同不祥的鐵甲蟲,引擎轟鳴著,粗暴地撕破了連隊慣常的寧靜。它們捲起漫天黃塵,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徑直碾過土路,最終穩穩停在了連部前方那片空地上,輪胎帶起的碎石噼啪作響,彷彿敲在每個人心上的警鐘。
車門開啟,先後下來五六個人。為首的是營部那位素以不苟言笑著稱的王副主任,他眉頭習慣性地擰著,嘴角下撇,形成一道冷硬的線條。緊隨其後的,除了營部一名負責記錄的幹事,還有兩名面孔完全陌生、身形筆挺的幹部。他們穿著熨帖的中山裝,眼神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遭的一切,臂章上簡潔而醒目的字樣,無聲卻極具分量地昭示著他們來自更高層級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審查部門。
連部原本略顯散漫的氣氛,瞬間凍結。馬場長和李幹事幾乎是小跑著迎了出來,臉上堆著謹慎而勉強的笑容,將這一行人請進了那間略顯簡陋的辦公室。木門合上的瞬間,彷彿隔絕出了兩個世界。很快,通訊員便神色緊張地跑步通知各排排長及所有在重要崗位的人員原地待命,不得隨意走動。
訊息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連隊的每一個角落。一種無形卻沉重的緊張感,如同不斷積聚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人們交頭接耳,低聲猜測著審查組的突然到訪所為何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或同情或好奇或擔憂地,一次次飄向豬圈後方那片被精心圍護起來的試驗田,以及那個時常在田裡俯身忙碌的纖瘦身影——蘇晚。
此時的蘇晚,正和石頭一起,蹲在苗床邊,進行著F1代幼苗移栽前的最後一次精細施肥。陽光透過她額角的汗珠,折射出細碎的光。吉普車的引擎聲和隨之而來的肅殺氣氛,讓她握著小鏟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頭,望向連部方向,看著那群神色冷峻的幹部,心,猛地向下沉,像是驟然墜入了冰窖。該來的,終究避無可避。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通訊員便氣喘吁吁地小跑著來到試驗田邊,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蘇晚同志,連部緊急通知,請你立刻過去一趟。”
“哐當——”石頭手裡的肥料勺應聲落地,黑紅色的肥料撒了一小片。他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只會喃喃地喊:“蘇晚姐……他們、他們……”
蘇晚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在胸腔裡瘋狂衝撞的驚濤駭浪。她緩緩站起身,仔細拍掉沾在褲腿和手上的泥土,又理了理因長時間彎腰而顯得有些凌亂、被汗水浸溼的衣襟。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眸子裡已是一片近乎凜冽的平靜。她轉向石頭,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穩定:“沒事。看好我們的苗子,該澆水澆水,該記錄記錄,一切按我們原定的計劃做,一步都不能亂。”
她那異乎尋常的鎮定,像一股沉穩的力量,瞬間注入了石頭幾乎被恐慌攫住的心。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彎腰撿起掉落的肥料勺,緊緊攥在手裡,眼神裡依舊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擔憂,但那手足無措的慌亂,卻漸漸被一種堅定的守護之意所取代。
蘇晚不再多言,轉身跟著通訊員,邁步走向連部。她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背脊挺得筆直。大腦在此刻高速運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飛速回溯著過往的每一個細節——所有的實驗記錄是否清晰無誤?所有的操作流程是否合乎規範?是否有任何可能被曲解、被攻訐的疏漏?她確信,白玲的舉報,絕非空穴來風,必然是精心捕捉並扭曲了她試驗中的某些“非常規”之處:比如她那些看似憑空而來、遠超普通知青認知的技術方法;比如那些採集自荒野、來歷被視為“可疑”的野生父本;甚至可能包括她偶爾因沉浸於“金手指”的運算或深度思考時,所流露出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專注與疏離……
行至連部門口,她一眼便瞥見白玲正站在不遠處那棵枝葉繁茂的白楊樹下,與審查組中一名看起來較為年輕的幹事低聲交談。白玲的臉上,不見了往日的尖刻與嫉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憂慮與“痛心”的神情,彷彿正出於對集體利益的關切,而不得不向組織反映某些“嚴重問題”。看到蘇晚走來,白玲的目光坦然迎上,那裡面沒有挑釁,只有一種深沉的、彷彿掌握了某種不容辯駁的“真相”般的凝重與“正義感”。
蘇晚的目光只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漠然移開,如同掠過一塊路邊的石子。她腳步未停,徑直推開了連部辦公室那扇沉甸甸的木門。
辦公室內,煙霧繚繞,劣質菸草的氣味混雜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幾乎令人窒息。馬場長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指間夾著的菸摺積了長長一截灰燼。李幹事則站在窗邊,望著窗外,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營部王副主任端坐在主位,那兩名陌生的幹部分坐兩側,如同兩尊煞神。當蘇晚走進來時,六道目光——審視的、探究的、冰冷的——瞬間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彷彿要將她從裡到外徹底洞穿。
“蘇晚同志,”王副主任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營部接到實名舉報,反映你在牧場期間,利用工作之便,所進行的所謂‘科研試驗’,存在技術來源不明、可能涉及國家機密洩露,以及個人政治背景複雜、動機不純等嚴重問題。”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每一個指控的詞彙都重重落下,敲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現在,組織上需要你無條件配合,把你在這裡搞的這些試驗,相關的情況,一五一十,原原本本,都說清楚。”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地問道:
“尤其是你的這些技術,究竟是從哪裡學來的?你的父親,蘇慕謙,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甚麼角色?還有,你如此執著於進行這些雜交試驗,你的真實目的,究竟是甚麼?”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精心淬鍊的、直刺要害的毒刃,精準無比地指向蘇晚身上最脆弱、最敏感的神經——她那無法迴避的、敏感的家庭出身,以及她腦海中那些超越時代、因而顯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危險”的知識體系。
審查,這柄自她踏入這片土地起,便一直高懸於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帶著凌厲的風聲,轟然斬落。
風暴,已至。而她就站在這風暴眼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