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2章 馬場長的態度

2025-12-16 作者:清歡書客

陳野在馬廄後的雷霆手段,如同北地驟起的暴風雪,瞬間將表面最汙濁的雪泥掃蕩一空。那兩個被狠狠教訓的男知青自此噤若寒蟬,連帶著其他一些慣於在背後嚼舌根、煽風點火的人,也都暫時收斂了氣焰,生怕成為下一個被陳野那雙鐵手扼住喉嚨、摜在牆上的物件。連隊裡關於蘇晚和土豆試驗的種種不堪流言,至少在公開場合,如同被寒冰封凍,驟然消減了許多。

然而,這種依靠絕對暴力威懾維持的平靜,終究脆弱如冰,且冰層之下暗流洶湧,危機四伏。事情很快便透過不同渠道,清晰地傳達到了馬場長的耳中。

這天傍晚,收工的號角聲餘韻未散,蘇晚和陳野便分別被連部通訊員叫到了那間略顯簡陋的辦公室。

馬場長端坐在辦公桌後,臉上看不出明顯的喜怒,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香菸,青灰色的煙霧嫋嫋盤旋上升,模糊了他部分表情。李幹事坐在一側,眉頭微鎖,表情是慣常的嚴肅。

蘇晚先一步到達,她平靜地站在桌前,身形挺拔,心裡對此次召見的緣由已然明瞭。

“蘇晚同志,”馬場長開了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目光透過煙霧落在她身上,“最近連隊裡,關於你個人,關於你和陳野同志之間的關係,還有一些針對你負責的那個土豆試驗的議論,可是不少啊。”

蘇晚抬起眼,目光清澈見底,毫不避諱地迎上領導的審視:“場長,背後的議論非我所能控制,但我可以向您和組織保證,我與陳野同志之間,僅限於必要且正常的工作協作,絕無私下逾越之處。至於土豆雜交試驗,從立項到執行的每一個環節,都有詳盡的書面記錄可查,其根本目的始終明確——探索提高土豆單位面積產量的可行路徑,最終服務於牧場整體的糧食生產大局。”

馬場長深深吸了一口煙,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審視著蘇晚。他內心十分欣賞這個年輕女知青身上那股遠超常人的韌勁、紮實的知識底蘊和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更看重她為牧場帶來的、諸如發酵飼料、找水打井、節水灌溉等一系列看得見、摸得著的實實在在的好處。但作為一連之主,管理上百號思想各異的人員,光有能力和成績還不夠,更需要維持微妙的平衡與整體的穩定,消除任何可能引發內部動盪的不安定因素。

就在這時,陳野也到了。他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來,在蘇晚身側約半步遠的位置站定,身姿依舊如白楊般挺拔,下頜線卻繃得緊緊的,眼神沉靜如水,但那股經年累月形成、且因方才事件而未完全散去的冷硬之氣,依舊縈繞周身。

馬場長的目光轉而聚焦到他身上,語氣明顯加重了幾分,帶著質問:“陳野!你動手打人了?是不是?”

陳野沒有絲毫猶豫或遮掩,回答得乾脆利落,言簡意賅:“是。他們嘴太髒。”

“嘴髒就是你動手的理由?!”馬場長的手指“篤篤”地敲在木質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顯示出他壓抑的怒氣,“陳野,你給我搞清楚!這裡是生產建設兵團,是講紀律、講組織程式的地方!不是讓你逞個人英雄主義的江湖幫派!遇到問題,有矛盾,可以透過班長、排長,透過李幹事,甚至直接來找我反映解決!你這一拳頭下去,痛快是痛快了,是能讓他們從心眼裡服氣,還是能把事情的根本問題解決了?我告訴你,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復雜,更難以收拾!”

陳野緊抿著薄唇,不再出言辯解,但他微微昂起的頭和眼神中未曾消褪的倔強,明確地表明他並不認為自己完全做錯了——至少,在維護某些不容玷汙的人和事時,他認為這種方式有其必要性。

馬場長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卻又理直氣壯的模樣,心裡真是又氣又惱,卻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奈。他了解陳野那複雜的背景和天生冷硬、不善變通的性子,更心知肚明他這次驟然出手,九成九是為了維護站在他身邊的蘇晚,維護她的名譽和心血。這種簡單粗暴、不計後果的方式固然嚴重違反了紀律,必須嚴厲批評,但其背後那種近乎本能的守護動機,以及客觀上起到的、立竿見影的短期震懾效果,卻也是他無法完全否認的現實。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將菸蒂按滅在滿是劃痕的菸灰缸裡,語氣不由自主地緩和了一些,目光在並排站立的蘇晚和陳野身上來回掃過,語重心長:

“你們倆,一個是有真才實學、肯鑽研能出活的技術骨幹,一個是有把子好力氣、關鍵時刻也真敢頂上的硬漢子,說句實在話,都是咱們牧場現在急需、也看重的人才。我今天就把態度擺在這裡:我馬奮鬥,看重的是實打實的業績,是能不能真正把生產搞上去,讓大夥兒的日子有奔頭!至於那些圍繞著你們的、捕風捉影的閒言碎語,我個人不感興趣,也沒那麼多閒工夫去追查深究!”

這番話,既是說給蘇晚和陳野聽的,表明了他作為最高領導者的用人導向和務實態度;更是說給可能存在的、其他暗中關注此事的人聽的,用他馬場長的權威,強行將這起打架事件及其背後的流言定性,意圖將其影響壓至最低。

但他話鋒緊跟著一轉,神色變得更加嚴肅,甚至帶上了幾分警告的意味:

“但是,你們自己也必須給我時刻注意影響!尤其是你,蘇晚,”他看向蘇晚,目光銳利,“你是女同志,名聲要緊,現在又肩負著重要的科研試驗任務,更要懂得避嫌,懂得愛惜自己的羽毛,行事要更加謹慎周全!還有你,陳野,”他的視線轉向陳野,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把你的牛脾氣給我收一收!以後再遇到任何問題,必須透過組織渠道解決!找你們排長,找李幹事,或者直接來找我!如果再讓我發現你敢用拳頭‘解決問題’,無視紀律,我第一個嚴肅處分你!絕不姑息!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場長。我會注意的。”蘇晚率先開口應下,態度端正,語氣平穩。她清晰地接收到馬場長話語中那層未明說的維護之意——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保護他們,用他的權威強行將這起風波的負面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併為他們的後續行為劃下了明確的紅線。

陳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命令與自己行事準則之間的衝突,最終,才從喉嚨深處低低地擠出一個字:“……嗯。”

“行了,沒甚麼其他事了,都回去好好想想吧。”馬場長略顯疲憊地揮了揮手,“把心思都給我放到正事兒上去!蘇晚,你的試驗抓緊推進,我等著看你最終的成果。陳野,明天一早的草場巡視任務,給我保質保量完成,別出岔子。”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離開了連部辦公室。

走在返回宿舍區的土路上,天色已然徹底暗了下來,最後一抹晚霞的餘暉也被墨藍色的夜幕吞噬。四周寂靜無人,只有夜風穿過路邊那片白樺林,發出持續不斷的、如同嘆息般的沙沙聲響。

“以後……別再這樣衝動了。”蘇晚輕聲開口,嗓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她深知陳野此舉全然是為了維護她,這份心意她感念,但她絕不希望他因為自己而一再觸犯紀律,惹上更大的麻煩,更從內心深處不認同這種以暴制暴的解決方式。

陳野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側過頭,在濃重的夜色掩映下,看不清他臉上的具體表情,只能聽到他比夜風更低沉的聲音響起:“他們……不該用那麼髒的話說你。”

“說就說吧,”蘇晚的目光投向遠處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道路盡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只要我們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走得穩,最終能讓我們在這裡真正站穩腳跟、贏得尊重的,不是誰的拳頭更硬,而是這裡——”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隨即,手又緩緩落下,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和這裡產出的一切。” 那裡,代表著知識與智慧,也代表著必將呈現的、無可辯駁的成果。

陳野沒有再回應。他明白她話語中蘊含的理性與遠見,但他骨子裡亦有自己不容更改的堅持和獨有的守護方式。在他看來,有些來自外界的風雨和惡意,他寧願用自己的脊樑和拳頭先去硬扛下來,為她爭取一片相對安寧的空間,也不願眼睜睜看著她獨自承受那些本不該由她承受的汙穢與壓力。

馬場長今晚明確而強硬的態度,如同一塊投入激流的巨石,暫時穩住了動盪的局面。但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馬場長自己,心裡都清楚,那根源上的矛盾與敵意並未因此消弭。白玲那份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深刻嫉恨,就像一顆被小心翼翼埋藏在土裡的地雷,只等待一個合適的、或許是不經意的時機,被再次悄然引爆。而蘇晚與陳野之間,那被流言、現實、紀律與彼此迥異的處事哲學不斷拉扯、纏繞的關係,也在這種無形的高壓環境下,變得愈發微妙、複雜,且充滿了未定的變數。

A−
A+
護眼
目錄